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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无声涟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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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莫杰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她。

井诗诗低着头,脸颊几乎要埋进自己因剧烈运动而依旧起伏不定的胸前,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臂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,却紧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,像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。

凌莫杰试着轻轻、极其轻微地挣了一下,但井诗诗抓得更紧了,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,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里。

“井先生?”凌莫杰轻声询问,语气带着不解。

“……别走。”声音闷闷的,从她埋着的脸下方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强忍的颤抖,和浓得化不开的依赖。

凌莫杰沉默了一下,似乎明白了她的不安,解释道:“我只是去附近市集买些菜,食材不够了。”他记得她这几日食量惊人,体力消耗巨大,需要及时补充营养。

听到这个再平常不过、合情合理的理由,井诗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丝,紧抓着他手臂的手指,一根一根,带着明显的不舍和迟疑,缓缓松开。她依旧没抬头,只是低低地、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逮到。

凌莫杰看了她低垂的后脑勺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,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空落。那一声轻响,仿佛不是关在门上,而是关在了井诗诗的心口,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。

房间骤然空了下来,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满室尚未散尽的、他留下的清冽气息,以及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与呼吸声。孤独感如同冰冷的雾气,瞬间弥漫开来,将她包裹。

这几日,她疯了似的练拳,将自己逼到极限,几乎不给自己任何喘息和停下来思考的机会。因为一旦停下来,那些被她强行压制、锁在心底最深处的纷乱思绪,就会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,咆哮着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她害怕独自面对安静的时光,害怕胡思乱想,更害怕去清晰面对自己内心那份越来越无法否认、也越来越让她感到无望和痛苦的感情。

此刻,这难得的、被迫的休息间隙,却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煎熬。她忍不住去想,凌莫杰看她的眼神,永远那么清澈,那么平静,不曾因任何事物而起丝毫波澜或涟漪。哪怕她汗流浃背、发丝凌乱、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起伏的曲线;哪怕她与他夜夜同榻而眠,呼吸相闻;哪怕她在他面前流露了所有狼狈、脆弱和依赖……他的眼神也从未有过丝毫的动摇、闪烁,或任何属于男女之情的异样光芒。这让她在羞赧、尴尬之余,更感到一种深刻的难过和自我怀疑——是自己太过平凡,毫无魅力吗?还是他根本就……未曾产生那般感情?他待她的好,是否仅仅出于“先生”的尊重,或者照顾责任?

而最让她从心底感到恐惧、也最清醒认识的,是她明明知道,自己终究是留不住他的。他是神秘的修道者,身上藏着无数秘密,迟早会离开这座平静的书院,离开金陵城,去往更广阔的天地。那里才是属于他的世界。而自己呢?只是金陵城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教书先生,井老有些名望但已致仕的女儿,或许将来……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文人书生,相夫教子,操持家务,了此平淡一生。他们的世界,从根子上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。

可是,明白归明白,清醒归清醒,她就是拒绝不了他。从他突然出现在明理堂门口开始,从他认真专注地听她讲那些枯燥经义开始,从他笨拙却无比真诚地跟着她一字一句学认字开始,从他做出第一顿让她味蕾惊艳、心底温暖的饭菜开始……她就在一步步退让,放弃了自幼恪守的矜持,放弃了所谓的师道尊严和闺秀原则,甚至放弃了一部分清醒的自我,任由自己沉沦在这段注定短暂、注定无果的感情泥沼中,越陷越深。她知道这样下去无法自拔,甚至……在某个隐秘的角落,有些不愿醒来,贪恋着这偷来的、不合时宜的温暖与亲近。可每当思绪触及那个终将到来的别离时刻,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、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的痛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
原来,爱情真的如那本被凌莫杰当初罚抄时无意拿错、她后来偷偷藏起来的才子佳人话本里写的那样,甜的时候能让人飞上云端,如同浸了蜜糖;苦的时候却似吞了黄连,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,涩得人眼泪直流。不,或许比那话本里写的,还要甜上十分,也苦上百分。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滑落,大颗大颗,滚烫地滴落在衣襟上,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。她自嘲地想,古人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,原来不只是形容那份似水的柔情,也形容这轻易就能决堤、不受控制的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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