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独自哭了多久,直到眼睛酸涩肿胀,胸口那阵尖锐的痛楚才稍稍平息,化作绵长而空虚的钝痛。门外,终于传来了熟悉的、平稳的脚步声。井诗诗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,深吸几口气,又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。眼圈果然红了。她心下着急,鬼使神差地,她换下了那身被汗水浸透、布满尘土皱痕的靛蓝练功服,从箱笼里翻出自己最喜欢的一袭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长裙换上,对镜略施薄粉,试图遮掩哭过的痕迹,又抿了抿口脂,让苍白干裂的唇瓣恢复些许颜色。
可当她收拾停当,强作镇定地打开门,看到提着朴素菜篮、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、眉目清朗如画的凌莫杰站在门外时,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心理建设,几乎在瞬间瓦解。心底那股只要见到他、就抑制不住翻涌而上的纯粹欢喜,像春日里最顽强的藤蔓,瞬间爬满了她刚刚还一片荒凉的心墙,开出细碎而疼痛的小花。是呀,自己就是这么没出息,没救了。她认命地想。
凌莫杰似乎没注意到她哭红的眼圈、刻意换上的漂亮衣裙,以及那份努力掩饰却依旧从眼底泄露出的细微情绪波动。他只是如常地对她点了点头,侧身进屋,然后开始利落地处理买回来的食材,准备晚饭。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独特而专注的美感,仿佛不是在烹饪,而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。很快,诱人的饭菜香气便弥漫了小小的房间,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清冷与孤寂。
吃饭时,井诗诗照例由衷地、带着惊叹赞叹道:“凌公子,你的厨艺真是……每次吃都让人惊叹不已,仿佛不是人间烟火,倒像是从什么仙境食谱里偷学来的。”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,也带着几分试图活跃气氛、掩饰内心的不自然。
往常,凌莫杰只会淡淡地点头,或者说一句“先生喜欢就好”、“山中野趣,不足挂齿”之类的谦辞。但这一次,他停下了筷子,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真正地、专注地落在井诗诗的脸上。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里,此刻似乎流转着一种井诗诗从未见过的、近乎……柔和与认真的情绪?像是平静的湖面,被微风拂过,漾开了一圈极淡却真实的涟漪。
他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斟酌词句,才轻声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,却格外清晰,一字一句,敲在井诗诗的心上:“谢谢。”
井诗诗一愣,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她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,在礼貌地回应她的夸奖,或者客气一下。
紧接着,凌莫杰并未停下,他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是井诗诗熟悉的认真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、近乎剖白自我的赧然:“我知道,先生您一直都在安慰我,鼓励我。”
“啊?”井诗诗更疑惑了,筷子停在半空。安慰?鼓励?从何说起?
“我的厨艺,我自己心里很清楚,其实……可能并不好。”凌诗诗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粗陶碗沿,仿佛有些难以启齿,“在山上跟随师傅清修时,我曾尝试过给他做菜。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用比较多的食材。师傅他老人家尝了一口之后,沉默了……很久很久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那尴尬的场景,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最后,师傅放下筷子,看着我,很郑重地说……‘徒儿,以后,灶台的事,你还是莫要再碰了,平白浪费这些来之不易的米粮药材。’自那以后,他再不许我动用观里任何像样的食材做饭,只让我处理最简单的山薯野果。”
“后来,我自己心里不服,也曾偷偷找机会,用些野草山菌练习过。”他微微摇头,眼中是纯粹的困惑,“可是……我尝不出任何味道。咸淡、酸甜、苦辣、鲜香……于我而言,并无分别。我练了很久,全靠观察火候、食材颜色变化、手感来判断生熟老嫩,至于味道好坏……我实在无从得知。慢慢地,我也就放弃了,只做些能果腹、不至于难以下咽的简单饭食便罢。”
井诗诗震惊地微微张开了嘴,都忘了合上。吃不出味道?!所以……他那足以让人惊艳到失语、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,全凭对火候、视觉、触觉的极致掌控,和某种……玄而又玄的直觉?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的东西在别人尝来是何等滋味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