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一阵骚动,纷纷让开道路,恭恭敬敬地行礼。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仙家们,此刻都噤了声,低着头,不敢直视。
玄语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光芒。
那光芒太亮,亮得刺眼,亮得惊人。那是她在这段灰暗日子里,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惊喜,有期盼,有如释重负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
“师父!”
她一把掀开轿帘,向那顶轿撵奔去。大红喜服在风中猎猎作响,裙摆拖在身后,像一朵怒放的牡丹,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毕樾面色骤变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。
“语儿!”
玄语回过头,看着他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来,给她镀上一层金光。她的脸被光照得明亮,眼睛也亮得惊人,亮得像要燃烧起来。那光芒里有解脱,有决绝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“毕樾,我不嫁你。”
毕樾的手在发抖。他握着那截衣袖,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答应过我的……”良久,他才挤出这一句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答应你,是为了救薄荷。”玄语轻声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从头到尾,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。”
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。
有人惊呼,有人议论,有人面面相觑。那些贺喜的宾客们怎么也想不到,会亲眼目睹这样一幕。那些目光落在毕樾身上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有看好戏的兴奋。
毕樾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,白得像纸,白得像雪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为什么?你不爱我吗?”良久,他才挤出这一句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那声音里有不解,有痛苦,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“爱。”玄语道,目光坦然,没有躲闪,“可爱不是全部。”
她用力一抽,衣袖应声而断。
那截大红喜服的袖子落在毕樾手中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,像一捧流沙,像一段再也抓不住的时光。他握着那截断袖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玄语转身,向那顶轿撵走去。
脚步很稳,背脊很直。
身后传来毕樾的声音:“语儿——”
那声音里有无尽的悲凉,有无尽的不舍,有无尽的祈求。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他所有的悔恨和不甘。
可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向那顶轿撵。
走向她的师父。
走向她的自由。
轿撵前,珠帘掀开,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很暖,带着熟悉的温度。玄语握住它,被拉进轿撵里,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。那怀抱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道,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是她最安心的味道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把脸埋在西王母怀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西王母轻轻拍着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轿撵腾空而起,飞向玉山。
身后,章莪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那些红色的喜绸,那些明亮的喜灯,那些热闹的人群,都渐渐模糊,渐渐消失在云海尽头。
毕樾站在原地,握着那截断袖,望着远去的轿撵,一动不动。
风吹起他的喜袍,猎猎作响。那大红喜袍在风中翻飞,像一面破碎的旗帜。
周围的人渐渐散去,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远。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窃笑不已,有人交头接耳。可他已经听不见了,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那根墨簪还插在他发间,在阳光下微微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