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婚那日,章莪山热闹非凡。
天还没亮,整座山便已灯火通明。红绸从山门一路挂到山顶正殿,在晨风中轻轻飘荡,像一条流动的红色河流,蜿蜒而上,将整座山缠绕在喜庆的色彩里。喜灯挂满了每一棵树上,每一根廊柱上,就连路边的奇石都被系上了红色的丝带,将整座山装点得如梦似幻。
瑶碧美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此刻更被红绸映衬得流光溢彩,整座山都像是用宝石堆砌而成。那些平日里清冷的玉石,今日也染上了几分喜气。
仙家云集,妖众繁多,满山遍野都是贺喜的人。
四海八荒的宾客纷至沓来,有骑着仙鹤而来的,羽衣翩跹,仙风道骨;有乘着云车而来的,华盖遮天,仪仗森严;有驾着祥云而来的,衣袂飘飘,潇洒出尘。还有骑着青牛的老者,鹤发童颜,仙气盎然;踩着莲花的仙子,步步生香,仪态万方;踏着浪花的河神,水汽氤氲,气势不凡。形形色色,将整座章莪山挤得水泄不通。
毕方族的族人们忙得脚不沾地,迎客的迎客,登记的登记,安排座位的安排座位,个个脸上都带着笑,跑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。今日是他们少主的大喜之日,谁都不敢怠慢。
毕樾一袭大红喜袍,骑着仙鹤,亲自去迎亲。
他今日格外精神,眉眼间的清冷之气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欢喜。那喜袍用上等的云锦制成,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和毕方鸟的图腾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腰间系着白玉带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那根墨簪插在发间,格外醒目。
他骑着仙鹤飞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。有吹奏仙乐的乐师,手持笙箫管笛,琴瑟和鸣;有提花灯的童子,个个唇红齿白,眉清目秀;有撒花瓣的仙女,身着彩衣,飘飘若仙。队伍浩浩荡荡,绵延数里,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。
他逢人便点头致意,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孤高。有相熟的仙友打趣他,他也不恼,只是笑着应和,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气。那喜气太浓太盛,仿佛要溢出来似的。
花轿腾空而起,仙乐飘飘。
十八位乐师吹奏着喜庆的曲子,笙箫管笛,琴瑟和鸣,曲调欢快悠扬,在山谷间回荡。三十六位仙女提着花篮,撒着各色花瓣,红的粉的黄的白的,纷纷扬扬,像一场绚烂的花雨,落在人们头上、肩上、衣襟上。七十二位童子提着花灯,灯笼里点着万年不灭的明火,在阳光下依然明亮,随着队伍的移动轻轻摇晃。
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章莪山正殿行去。
玄语端坐轿中,透过珠帘看向外面。
珠帘是金丝串成的,每一颗珠子都圆润晶莹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透过那些光芒,她看见毕樾的背影。他骑着仙鹤,走在大队伍的最前面,频频回头看向花轿,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那模样,与凡间娶亲的新郎官没什么两样。一样的期待,一样的紧张,一样的满心欢喜。
玄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那时她刚从祭台上飘然而下,红绫收拢,归于袖中。族人们纷纷围上来道贺,她含笑应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外瞟去——那里站着一个青衣男子,戴着半张面具,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。
他穿过重重人影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他手执红花,眉眼含笑,对她说:“仙子舞姿无双,颜如舜华,吾心为之怦然。”
阳光落在他肩上,他的目光比阳光更明亮。
那时的她,怎会想到有今日?
怎会想到,那个手执红花的男子,会变成今日这个囚禁她的人?
怎会想到,那朵火莲,会变成今日这座金丝笼?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。
花轿落地,毕樾翻身下鹤,快步走到轿前。他的脚步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。他掀开轿帘,朝她伸出手。那只手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曾无数次温柔地握住她的手,曾为她雕过瑰玉床,曾为她挡过致命一击。
“语儿,下来吧。”
玄语看着他伸来的手,没有动。
毕樾眼中闪过一丝紧张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的手还伸在那里,悬在半空,等着她去握。
“语儿?”
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好奇地探过头来,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。那些目光落在玄语身上,有好奇,有疑惑,有幸灾乐祸,还有看戏的兴奋。
就在此时,一声嘹亮的啼叫划破长空。
那叫声清越悠长,带着无法言喻的威严,穿透了所有的喧嚣,直直刺进每个人心里。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天边三只青色大鸟穿云而来,红首黑睛,羽翼如云,在阳光下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泽。
是青鸟。
玉山的青鸟。
它们身后,是一顶华贵的轿撵。那轿撵通体用昆仑玉雕成,四角挂着金铃,风吹过叮当作响,声音清脆悦耳。轿身四周垂着鲛绡纱帘,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的身影。十八位提篮女仙拱立两侧,个个姿容秀丽,衣袂飘飘,神色肃穆。
珠帘轻动间,一道不怒自威的身影若隐若现。
那身影,玄语太熟悉了。
“是西王母!”
“王母娘娘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