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玄语一夜未眠。
她躺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,想了许多事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,随着夜风轻轻摇曳,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召唤。那些影子忽长忽短,忽明忽暗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。
想初见时他递来的那朵红花。
那日玄鸟一族的祭典,她刚从祭台上飘然而下,红绫收拢,归于袖中。族人们纷纷围上来道贺,她含笑应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外瞟去——那里站着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青衣男子,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。
他穿过重重人影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她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。近处看,他露出的眉目更加精致,皮肤光洁如玉,眉宇间那股清冷之气也更浓了些。可当他低头看她时,那双眼睛里却有笑意漾开,如春水破冰。
他手中捏着一朵赤红的花,递到她眼前。那花形状奇特,花瓣如火焰般舒展,花心有一点金色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那是章莪山独有的火莲,千年才开一次花,珍贵无比。
他说:“仙子舞姿无双,颜如舜华,吾心为之怦然。”
阳光落在他肩上,他的目光比阳光更明亮。那是她第一次见半面仙君,也是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那样好看。
想鲛人歌会上他温柔的侧脸。
月光透过海水洒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。他们肩并肩坐在珊瑚礁上,四周漂浮着无数发光的水母,将整个歌台照得通亮。鲛人们的歌声婉转悠扬,能勾人心魄,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他说:“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,倒也不错。”
那一刻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想那张冬暖夏凉的瑰玉床。
他雕了整整三个月,每一处纹路,每一道线条,都是他亲手打磨。那是一整块巨大的瑰玉,通体温润,泛着淡淡的暖光。床上雕着精美的花纹,有祥云,有仙鹤,有玄鸟,有毕方鸟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他说,这是她专用的,别人谁都不许碰。等她过冬时用,让她在章莪山也有个安身之处。
她当时嘴上说着“谁稀罕”,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。
想那些年他陪她走过的山山水水。
南海追凶,他在她中了迷障时及时赶到,将她捞进怀里。他说,怕你受伤,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?
东海观潮,他给她讲流波山的夔牛,形如青牛却无角,单足而立,出入水中必有风雨,其皮可制鼓,声闻五百里。他说等有机会带她去看。
西荒猎妖,他护在她身前,替她挡下致命一击。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,他却笑着说没事。
北冥赏雪,他握着她的手,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。雪花落在他的发间、眉梢,他浑然不觉,只是看着她笑。
每一次都有他在身边,每一次都是她最快乐的时光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
那些温柔是真的,那些陪伴是真的,那些心动是真的。
可那些伤心,也是真的。
她被抛下时的绝望是真的。
洹山的夜那么冷,她靠着树干,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西移,从东边移到中天,从中天移到西边。她告诉自己,他会来的,一定会来的。可他没有来。一天一夜,两天两夜,三天三夜。她等得希望变成失望,失望变成绝望。
等不到他时的失望是真的。
青娥说,他带着常怡去了昆仑墟。她不信,她告诉自己一定是有误会。可一封信都没有,一句话都没有。她躺在玉山的床上,每天都盼着门口会出现他的身影。可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一个月过去了,他还是没有来。
看着他与别的女人搂搂抱抱时的痛心是真的。
藏骄殿前,他揽着常怡的腰,从废墟中冲天而起。那姿势,那眼神,那小心翼翼的模样,像一把刀,直直插进她心里。她告诉自己,也许有什么隐情,也许他只是身不由己。可那一刻,她真的好痛。
被剜去心头血时的寒心也是真的。
他说,你只是失去一点血,而她命都快没了。他说,你这么善良,定不忍心见死不救对不对?他说,失去的血我会帮你养回来的。那一刻,她忽然不认识这个人了。那些年的温柔,那些年的陪伴,那些年的甜言蜜语,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两样都是真的,让她如何选?
那些温柔是真的,那些伤害也是真的。它们像两条纠缠的藤蔓,缠绕在她心上,分不开,斩不断。她曾试着忽略那些伤害,只记得那些温柔。可每当她闭上眼睛,那些伤害就会浮现在眼前,提醒她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有些人,爱你是真的,伤害你也是真的。你不能因为那些爱,就假装伤害不存在。”
她以前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天快亮时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窗外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晨光一点点染亮天际,驱散了夜的黑暗。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层峦叠嶂,如诗如画。鸟雀开始在枝头欢快地鸣叫,声音清脆悦耳,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玄语坐起身,理了理衣衫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镜中的人脸色苍白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可眼睛却很亮,亮得惊人。那光亮里有释然,有决绝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。
她不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玄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