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娥载着玄语和薄荷,一路风驰电掣。
三只青鸟展开双翼,在云海中穿行,速度快得惊人。羽翼划过云层,留下三道白色的痕迹,久久不散。玄语坐在青娥背上,感受着迎面扑来的风,衣袂猎猎作响,发丝在风中飞舞。她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,眼神空洞,不知在想什么。
她的伤还没好全,西王母本不许她出门。她现在的身子骨,走几步都要喘,哪经得起这样的奔波?可她执意要去,西王母拦不住,只得让青娥跟着,又塞给她一堆保命的丹药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西王母站在山门前,目光里满是担忧,“若他敢欺负你,回来告诉师父。为师虽老了,抽人的力气还是有的。当年我能抽得东海龙王嗷嗷叫,今日也能抽得他毕樾满地找牙。”
玄语笑着点头,心中却是一片荒凉。
她摸了摸怀里那封信,信纸早已燃成灰烬,可那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,怎么也抹不掉。
“语儿,瑰玉床可否借出一阵?常怡伤重,需安魂聚灵之物温养。”
借床。
给常怡用。
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那封信她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可笑。她差点死在洹山,他连封信都不来;常怡伤重,他便巴巴地来借东西。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,他在昆仑墟守着他的青梅竹马,寸步不离。
瑰玉床。
那张他亲手雕的瑰玉床,雕了整整三个月,每一处纹路都是他亲手打磨。他说,这是她专用的,等她过冬时用,让她在章莪山也有个安身之处。
如今,他要借给常怡。
半日工夫,章莪山便到了。
远远望去,那座山依旧美得像用玉石堆砌而成。瑶碧美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整座山流光溢彩,宛如仙境。山间云雾缭绕,时有仙鹤飞过,叫声清越悠长。
可玄语无心欣赏这些,她的目光落在山顶那座宫殿上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那座宫殿她来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是欢欢喜喜的,只有这一次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青娥在山脚落下,化作人形,看着她欲言又止。
“玄语,我陪你上去吧。”她道,眼里满是担忧,“万一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玄语摇摇头,打断她,“你回去吧。我一个人能行。”
青娥还想再说什么,玄语已经带着薄荷往山上走去。她的背影很直,脚步很稳,可青娥看着,心里却一阵发酸。
一路上,毕方族众纷纷行礼,口称“夫人”,无人阻拦。他们低眉顺眼,态度恭敬,仿佛她真的是这里的主人。
玄语目不斜视,径直往前走去。那些行礼的人,那些恭敬的目光,此刻在她看来都带着讽刺。
夫人?
她算哪门子夫人?
还没拜堂呢,算什么夫人?就算拜了堂,这夫人也不是她想当的。
薄荷跟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。小丫头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,只能默默跟着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满脸担忧。
藏骄殿,这是毕樾专为她建的宫殿。
他说,这宫殿只属于她,她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。他说,这是她的家,在章莪山,她永远有个家。他说,等她嫁过来,他们就住在这里,日日相伴,永不分离。
原叫藏“娇”殿,她第一次听见这名字,便皱起了眉。
“藏娇?谁是那个娇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。
毕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自然是你。”
“我才不是娇花。”她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,“九天玄女,一身骄傲,哪来的娇?”
毕樾想了想,道:“那改个字,藏骄殿,骄傲的骄。如何?”
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还笑道,“骄”字更妙,九天玄女自有一身骄傲,确实不是弱不经风的娇花!
那时她心里甜得像吃了蜜,觉得这个人真懂她。她想要的,从来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花,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伴侣。
如今想来,真是讽刺。
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带她来时的模样。
那是他们定下婚约后的第一个春天。章莪山上百花盛开,漫山遍野都是灵草的香气。他邀她来章莪山小住,说是让她看看他给她准备的住处。
她本想拒绝,可对上他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,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。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让人不忍心拒绝。
他们沿着山道一路往上走,两旁是瑶碧美玉,在日光下闪闪发光。那些玉石有的青翠如竹,有的洁白如雪,有的嫣红如霞,美不胜收。他走在她身侧,给她讲章莪山的种种奇景,讲那些只在此山才有的珍稀灵草,讲他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趣事。
她听着,时不时应一句,心里却有些紧张。
也不知他在紧张什么,说话比平时快了些,有时还会说错。明明是讲了无数遍的故事,却会突然卡壳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她偷偷看他,发现他耳朵尖微微泛红,心中便有些好笑。堂堂上神,竟也会紧张成这个样子。
到了藏骄殿前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语儿,你看。”他指着那座宫殿,眼里满是笑意,像献宝的孩子,“这是正殿,以后我们议事会客就在这里。这是寝殿,我特意让人用暖玉铺了地,冬天不会冷。这是书房,给你留的,采光最好,看书不伤眼。后头还有个园子,种的都是你喜欢的灵草。你以后来章莪山,就住这儿。”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这座宫殿建在山顶最高处,气势恢宏,却又不失雅致。白玉为阶,琉璃为瓦,雕梁画栋,美轮美奂。殿前的匾额上,写着三个大字——藏骄殿。
那三个字是他亲笔所书,笔力遒劲,气势不凡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
“谁要住你这儿。”她嘴上说着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