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语在玉山躺了七日才醒。
这七日里,她像是在一片混沌中浮沉。
时而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喂药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苦味。
偶尔意识又坠入无边的黑暗,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那心跳声越来越弱,仿佛随时会停止。
她能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,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可她听不清说什么,只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焦急和担忧。
当有人握着她的手时,她想睁开眼去看是谁,却怎么也做不到。
眼皮灌了铅一样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西王母寸步不离地守着,用尽毕生所学为她疗伤。
续命金丹、九转还魂丹、万年灵芝、血玉参、龙涎草、紫芝露……各种珍稀灵药流水般送进她口中,库房里的珍藏消耗了三分之一,
看守库房的仙童眼泪都快流干了,可西王母眼都不眨一下,只管取药。
那些灵药,随便拿出一株都能让散修抢破头,如今却像不要钱似的往玄语嘴里塞。
终于,在第七日黄昏,玄语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熟悉的寝殿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金色的光影。
那光影斑驳陆离,随着窗外的风声轻轻晃动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,那是她熟悉的味道,也是她昏迷前最后记得的味道。
西王母坐在床前,蓬发戴胜,一身素衣,正替她诊脉。
几日的劳累让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连发髻都不如往日齐整,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。
她闭着眼,眉头微蹙,指尖搭在玄语腕上,神情专注。
见她醒了,西王母也不说话,只睁开眼看她一眼,然后将一枚仙丹塞进她嘴里。
那仙丹入口即化,带着温热的药力流入四肢百骸,所过之处,疲惫和虚弱都散去几分。
玄语咽下去,感觉精神好了些,便拉住她的袖子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师父,您怎么不说话?”
“说什么?”西王母冷冷道,可那冷意里藏着的分明是心疼,是后怕,是这些日子积攒的担忧,“说你单枪匹马杀钦神,能耐大得很?说你差点把自己作死,还要我这个师父给你收拾烂摊子?说你昏迷这几日,我一把老骨头守在这儿,连觉都不敢睡,生怕一睁眼你就不在了?”
玄语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“徒儿知错了。”
“知错?”西王母捏了捏她的鼻尖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,“你可知你这身伤有多重?丹田稀碎,修为折损大半,若非续命金丹吊着,你早没命了!我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这么心惊胆战!你这丫头,是想吓死为师吗?”
玄语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西王母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:“罢了,你没事就好。薄荷那丫头也醒了,没什么大碍,就是一直念叨着对不起你,说要给你立碑,被我骂了一顿。她哭得稀里哗啦的,说要把碑立在玉山最高的地方,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她救命恩人。”
玄语忍不住笑了:“她是该骂。立碑?我还活得好好的呢。”
西王母瞪她一眼:“你还有脸笑?”
玄语不笑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西王母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心疼,有欣慰,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情绪。玄语张了张嘴,想问,又不敢问。
可终究还是问了。
“师父,我的修为……还能恢复吗?”
西王母没有回答。
那沉默像一块石头,压在玄语心上。她看着西王母的眼睛,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里,看到了答案。
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丹田稀碎,修为折损大半。
这几个字,她听懂了,却不敢深想。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可能再也无法运功,无法施展法术,像从前那样翱翔九天。
她会变成一个废人,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累赘。
半晌,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惊人:
“师父,我要涅槃重修。”
西王母手一抖,抬起头看她。
涅槃重修,便是死过一次,从头再来。玄鸟一族有此天赋,却极少有人敢用。
一旦失败,便是魂飞魄散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
她这一脉,至今只有三个人成功过,其余的都成了传说,成了族中长辈用来告诫后辈的反面例子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玄语望着窗外,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,美得像一幅画,有几只归巢的鸟儿从天边飞过,自由自在,“师父,我想做翱翔九天的鸟儿,不想做缩在屋檐下的雀。若修为尽废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不如赌一把。”
西王母沉默良久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暖,带着熟悉的温度,也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从她拜入玉山那日起,这只手就一直护着她,教她修炼,处事做人。
三百年来,这只手从未抖过。
如今,它抖了。
“好,师父助你。”西王母道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便是失败,也定保下你的魂魄,以待来日。你放心,有师父在,你死不了。便是阎王亲至,也得给我退回去。”
玄语眼眶一热,将脸埋进她掌心里。
“师父,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西王母拍着她的脑袋,力道放得很轻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,“你且好好养伤,待见过毕樾那小子,再议涅槃之事。”
玄语一怔:“他……来了吗?”
“没来。”西王母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怒色,那怒意比方才更盛,“玉山去了多少封信,那头半点回音也无。他如今还在昆仑墟守着他的青梅竹马呢!听说常怡伤势反复,他便日日守着,寸步不离。青娥去看过,说那殷勤劲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娘。”
玄语垂下眼睫,没再说话。
枕头边上躺着一根墨簪,应当是薄荷放在这里的。
那是一根墨色的发簪,通体莹润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
簪身细长,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玄鸟,羽翼根根分明,灵动欲飞。
握在掌心,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——那是她用自己尾羽炼制的法宝,是她的一片心意。
她炼了整整半年。
每一道符文都亲手刻下,每一缕灵力都用心注入。她想在大婚那日送给他,作为他们五年情意的见证。
如今看来,大抵是用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