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嘹亮的鸟鸣划破了洹山的死寂。
玄语的意识从混沌中被猛地拉了回来。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,那声鸟鸣像一道光,穿透黑暗,将她拉回现实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睛,看见天边三只青色大鸟穿云而来。
红首黑睛,羽翼如云,在晨曦中镀上一层金边。那羽翼在阳光下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泽,每一下扇动都带着熟悉的力量波动。
是青娥。
是玉山的青鸟。
它们来了。
三只青鸟在空中盘旋一圈,发出嘹亮的啼叫,随即俯冲而下。羽翼带起的风吹得草木东倒西歪,落叶纷飞,惊起一片栖鸟。
为首那只落地化作人形,正是青娥。
她几步冲到玄语身边,眼眶通红,蹲下身子,手都在发抖,想碰又不敢碰。她看着玄语满身的血,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,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玄语!你还活着!太好了!”她的声音哽咽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……我怕我来晚了,我怕……”
玄语靠在树干上,虚弱地挤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青娥看见了。
“青娥,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风中的落叶。
青娥身后,一众玉山弟子拥了上来。她们都是玄语熟悉的姐妹,平日里一起修炼,一起处理公务,一起在玉山上嬉笑打闹。此刻她们见到玄语的惨状,个个红了眼眶,有人捂住嘴,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,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
玄语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吓人。
浑身是血,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。身上缠满了薄荷用衣裙撕成的布条,那些布条原本是淡绿色的,如今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,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。
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破碎的娃娃,被人随意丢在这里。
青娥颤声道:“怎么会伤成这样!你这是跟钦神拼命了吗?你一个人?你疯了?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凶兽吗?”
玄语摇摇头,没有力气解释那么多。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薄荷,动作很慢,很费力。
“先救她。”她道,“她中了蛇毒。洹山的怪蛇,毒得很。”
青娥这才注意到蜷缩在玄语身边的薄荷。那小丫头脸色青紫,嘴唇发黑,呼吸微弱,显然中毒已深。她连忙让人扶起薄荷,从怀中取出解毒丹,喂她服下。
那丹药是西王母亲手炼制的,专解百毒,用三十六种灵草熬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,入口即化。平日里宝贝得很,一颗都舍不得用,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喂给了薄荷。
丹药入腹,薄荷的脸色渐渐好转,青紫褪去,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神还有些涣散。她眨了眨眼睛,看清眼前的人,愣了一瞬,随即一把抓住青娥的手,大哭起来。
“青娥大人!您可算来了!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糊了满脸,“玄女大人快不行了!她流了好多血,我怎么止都止不住!我用了好多药,悬崖上采的,林子里找的,可就是止不住!您快救救她!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青娥抱着她,连声安慰:“没事了没事了,我们这就带你们回玉山。王母娘娘已经知道了,她在玉山等着,一定会救玄语的。你别怕,别怕。”
薄荷听了,这才稍稍安心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。她靠在青娥怀里,抽抽噎噎的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青娥带来的弟子们迅速行动起来。有人取出担架,有人拿出伤药,有人警戒四周。动作麻利,训练有素,显然是经历过不少场面的。
玄语被小心地抬上担架,薄荷也被扶上青娥的背。
回去的路上,三只青鸟展翅高飞,穿过云层,向玉山的方向疾驰。羽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速度快得惊人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云层的湿气,带着远方的寒意。
玄语躺在担架上,意识时有时无。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,在风中飘摇,不知会落向何处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暖,可她只觉得冷。
从骨子里往外冷。
薄荷坐在青娥背上,把奄奄一息的玄语紧紧护在怀里。她低头看着玄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,看着玄语紧皱的眉头,心中涌起无尽的心疼和愧疚。
都是因为她。
如果不是她非要跟来,如果不是她那么没用,玄女大人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。她就是个累赘,就知道添乱,早知道就不来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道:“青娥大人,章莪山不是离得更近吗?您怎么跑去玉山请的救兵?”
青娥闻言,沉默了一瞬。
那沉默太长了,长得让人心慌。
薄荷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她隐隐觉得,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。
“章莪山我去了。”青娥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其实我在半道上就遇到了毕樾。他听说玄语遇险,立刻便带着族人同我出发,速度很快,我以为很快就能赶到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。
“谁曾想我们竟然在半路遇到了常怡。”
薄荷一愣:“常怡仙子?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青梅竹马?”
“正是。”青娥的声音里满是愤怒,那是薄荷从未听过的愤怒,“她不知为何招惹上了一群肥遗,正被它们追杀,奄奄一息。浑身是血,脸色比玄语还白,躺在地上,看着马上就要断气的样子。”
薄荷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:“那咱们呢?毕樾上神不管咱们了吗?玄女大人可是他的未婚妻!”
青娥冷哼一声,那冷哼里满是讥讽。
“我同他们道,钦神凶悍,玄语这里更需要支援。可那位常怡仙子却道,姬轩那边被鼓鸟和肥遗联手围困,情况更加艰难,若他死了,长留山必乱,天帝追究下来,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她说玄语是擅战的九天玄女,只是去引开钦神罢了,想要脱身轻而易举。”
“毕樾竟也点了头。”青娥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他说玄语确实有这个能力,便令毕方族众去支援姬轩了。他还说,等常怡伤好了,再来寻玄语。”
薄荷气得浑身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。她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他、他怎么可以这样!”她的声音在发颤,“玄女大人是他的未婚妻啊!他怎么能为了别的女人,连未婚妻的生死都不顾?”
“还有那个常怡!”薄荷越想越气,声音都在发颤,“她明明中毒了,明明昏过去了。可在玄女大人跟钦神拼命的时候,她突然就醒了,使了个法宝就跑得没影了!她根本就不想帮忙,她就是故意的!”
青娥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常怡那个人,我见过几回,表面柔弱,心思却深得很。这次的事,只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薄荷不懂什么叫“没那么简单”,她只知道,毕樾上神没有来。
他没有来救玄女大人。
他在玄女大人最需要他的时候,选择了另一个女人。
她低下头,看向怀里的人。
玄语闭着眼,面色苍白,看不出喜怒。她好像睡着了,又好像没有。可有一滴泪,从她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,顺着脸颊流下,落在薄荷手背上。
那滴泪很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