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艘新船在距离沙滩两公里的地方停下了。
它没有靠岸,也没有放下小艇。就那样停在海面上,像之前那五艘船一样,一动不动。
但这一次,船上有人。
顾清舟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,确认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人在活动——不是尸体,是活人。三个,也许四个,距离太远看不清。
“会是理事会的人吗?”余小夏问。
夏殷摇头:“理事会不会只派一艘船来。”
“那就是幸存者?”顾清依说。
“也许。”
齐瑢墨站在夏殷身边,望着那艘船。她的亡灵感知张开到极限,捕捉着那艘船上传来的气息——确实是活人。三个。还有一个……她皱了皱眉,还有一个很微弱,像是将死之人。
“有病人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齐瑢墨指着那艘船的方向:“船上有一个生命力很弱的人,快死了。”
夏殷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再等等。看他们怎么办。”
——
那艘船停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一艘小艇被放下来,两个人划着桨朝岸边靠近。
夏殷带着人站在沙滩上,手按在枪上,但没有举起来。
小艇靠岸。两个人走下来。
一个中年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。两人都面色疲惫,衣服破旧,眼睛里有警惕也有期待。
“别开枪!”中年男人举起双手,“我们是幸存者,不是坏人!”
夏殷看着他,没有放下枪。
“你们是谁?从哪来的?”
中年男人说他们是从南边一个安全区逃出来的。那个安全区三个月前被尸潮冲毁,他们在海上漂了很久,看到这边的烟,就过来了。
“船上还有两个人。”年轻女人说,“我弟弟病了,很重。求你们救救他——”
她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顾清依上前一步,轻声问: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年轻女人摇头,“就是发烧,一直不退。我们已经没有药了——”
顾清依看向夏殷。
夏殷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把人带过来。”
——
那个病人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,被抬上沙滩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,浑身滚烫。顾清依立刻开始处理,顾清舟帮忙打下手,余小夏和凌雨墨去烧热水。
齐瑢墨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男孩。
她的亡灵感知里,他的生命火焰很弱,像风中的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用生命共享救夏殷的事。
如果这个男孩也——
“齐瑢墨。”
夏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齐瑢墨回过神,发现夏殷正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别多想。”夏殷轻声说,“顾清依能处理。”
齐瑢墨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——
那个男孩叫小帆。他烧了三天,顾清依守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,烧退了。
顾清依从木屋里出来的时候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活下来了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那个年轻女人——小帆的姐姐阿月——跪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——
小帆醒来后,新来的四个人正式留了下来。
中年男人叫老周,以前是渔民,会修船。年轻女人阿月会做饭,小帆会画画——他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海边的日落,送给顾清依。
“谢谢你救我。”他说。
顾清依接过画,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不客气。”
日子又热闹了一点。
——
但齐瑢墨知道,有些东西在变。
那些梦越来越频繁了。有时候一夜做好几次,醒来的时候浑身冷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梦的内容也变了。
不再是灰色的荒原和无尽的雾气。
她梦见夏殷站在海边,背对着她。她跑过去,想抓住她,却怎么也抓不到。夏殷转过身,看着她,脸上带着笑——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烟一样消散。
她梦见顾清舟的通讯站炸了,火光冲天。她跑过去,只看到废墟。
她梦见余小夏和凌雨墨抱在一起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
她梦见顾清依倒在草药堆里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晾晒的药草。
她梦见林越站在那艘船上,回头看她,眼睛漆黑。
每一个梦醒来,夏殷都在她身边。
但那种恐惧,越来越深。
——
“你最近脸色很差。”
那天傍晚,林越在礁石上找到她。
齐瑢墨没有回头。
“没事。”
林越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她。
“我也有过那种时候。”他说,“做噩梦,睡不着,害怕闭上眼。”
齐瑢墨偏头看他。
林越的目光望着海面,声音很轻:“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。但现在我想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齐瑢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梦见你们都死了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“清舟,小夏,雨墨,清依,”齐瑢墨的声音很轻,“还有你。还有夏殷。”
林越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梦而已。”他说。
齐瑢墨摇头。
“不是普通的梦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知道的,我们这种人,看到的比别人多。”
林越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
亡灵系觉醒者,对死亡的感知远超常人。有时候,那些感知会以梦的形式出现。
“你看到的是未来?”他问。
齐瑢墨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太真实了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齐瑢墨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夏殷怀里,听着她平稳的心跳,睁着眼望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。
她想起那些梦。
如果它们是真的呢?
如果那些人真的会死呢?
她能做什么?
她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会杀了她”。
如果那些梦不是预言,而是警告呢?
如果真正会杀死他们的人,是她自己呢?
齐瑢墨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夏殷动了一下,手臂把她圈得更紧。
“睡不着?”她的声音带着睡意,低低的。
齐瑢墨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夏殷睁开眼,低头看着她。
“想什么?”
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想那些梦。”
夏殷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揽得更紧。
“夏殷。”齐瑢墨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齐瑢墨的声音很轻,“我真的失控了,杀了很多人——”
“没有那一天。”
“如果有呢?”
夏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那我就陪你一起死。”
齐瑢墨愣住了。
夏殷看着她,月光下,那双眼睛很深,很认真。
“你活着,我陪你活着。你死了,我陪你死。”她说,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齐瑢墨的眼眶发热。
她把脸埋进夏殷怀里,没有说话。
但她知道,夏殷说的是真的。
她真的会。
——
第二天,那艘船又来了。
不是新来的那艘,是更远的海平线上,另一艘。
然后是第二艘,第三艘。
到傍晚的时候,海面上已经停了七艘船。
所有人都站在沙滩上,望着那些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