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旧池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树梢上有个鸟窝,几只小鸟挤在一起睡觉。
李清川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尚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我长得像母后,还是像我父皇?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。
“像皇后娘娘。”
李清川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旧池垂下眼睫。
“臣见过皇后娘娘的画像。”
李清川愣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见的?”
“东宫书房里。墙上挂着的那幅。”
李清川没说话。
他转回头,继续看那个鸟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眼睛挺尖的。”
沈旧池没接话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李清川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。
“尚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陪我走走吧。”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出了东宫,沿着长街慢慢走。
街上没人,只有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走到一处巷口,李清川忽然停下来。
“这条巷子,走过吗?”
沈旧池看了一眼。
“走过。”
“通哪儿?”
“城隍庙后头。再往前走,是一片老宅子,没人住了。”
李清川想了想。
“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拐进巷子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,把月光挡在外头。只有头顶窄窄的一条天,露出几颗星星。脚下是青石板路,年久失修,有的地方翘起来,踩上去咯噔响。
走了一会儿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小广场,中间立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银子。
李清川走到树下,仰着头看。
“这树多少年了?”
沈旧池站在他身边。
“不知道。应该很多年了。”
李清川绕着树干走了一圈,忽然蹲下来。
“尚延,你看。”
沈旧池走过去,低头一看。
树干上刻着字。歪歪扭扭的,有的深有的浅,像是不同的人刻的。
“李二狗到此一游。”李清川念出来,笑起来,“这人是谁?”
沈旧池摇了摇头。
李清川继续往下看。
有一行字刻得很深,笔画很用力——“阿蘅,等我回来。”
他的目光顿了一下。
沈旧池也看见了。
“周蘅?”
李清川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,刻这行字的人,回来了吗?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
李清川点点头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小广场,眼前出现一片老宅子。灰墙黛瓦,有的屋顶已经塌了,露出里头的房梁。月光照在上头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。
李清川在一处宅子前停下来。门虚掩着,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他伸手推了推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头是个院子,长满了草,草得有半人高。正屋的门也开着,黑洞洞的,看不清里头有什么。
李清川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“这儿以前住过什么人?”
沈旧池想了想。
“听说是前朝一个官员的宅子。后来那官员犯了事,全家被抄,这宅子就空下来了。”
李清川点点头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尚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那些犯了事的人,他们的家人去哪儿了?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。
“有的发配边疆。有的充入奴籍。有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李清川接过话头。
“有的死了。”
沈旧池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草叶子沙沙响。
李清川忽然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李清川又停下来。
他盯着树干上那行字。
阿蘅,等我回来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刻这个的人,一定等了很久。”
沈旧池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李清川转过身看他。
“尚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也让你等,你会等吗?”
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点笑,像是随口一问。
沈旧池看着那双眼睛。
夜风吹过,槐树叶子沙沙响。
“我等。”
李清川愣了一下。
“你等?等什么?”
沈旧池垂下眼睫。
“等殿下回来。”
李清川眨眨眼。
“可我要是不回来呢?”
沈旧池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那臣就去找。”
“去哪儿找?”
“殿下在哪儿,臣就去哪儿。”
李清川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清川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他没说完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沈旧池跟上去。
走出巷口,月光更亮了。
李清川站在那儿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。
“尚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月亮真好。”
沈旧池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李清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明天见。”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李清川转身往里走。沈旧池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里。月亮挂在头顶,又大又圆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小院时,已经过了子时。沈旧池推门进去,点亮蜡烛。烛光跳了跳,照亮桌上那叠案卷。他坐下,翻开最上面那一份。
刘安的。
他把那封信的内容又默念了一遍。
“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,裴英对他行礼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。那块玉牌,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”
一块玉牌。他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那个人是谁?
沈旧池把那枚铜钱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铜钱上那两个字,在烛光下一跳一跳的。
刘安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刘安说,那块玉牌,他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那个人,一定是他平时能见到的人。禁军里的?内侍省的?还是……沈旧池的手顿了顿。还是,宫里的贵人?
他把铜钱放下,拿起另一份案卷。端王李延昭的履历。元熙五年封端王,元熙七年娶王妃,元熙八年得子。之后每年,都有出入宫禁的记录。
每年都有。
沈旧池把那份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一行,他的手顿住了。
元熙十一年三月,端王入宫觐见,留宿宫中三日。
元熙十一年三月。
刘安死前一个月。
第二天一早,沈旧池去了东宫。
他到的时候,李清川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,拿着那根小树枝,在地上画什么。橘猫趴在他脚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沈旧池走过去。李清川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尚延!你看!”
沈旧池低头一看。地上画着两个人,手拉着手。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池清。
沈旧池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李清川笑起来,拿树枝指着那两个字。
“咱们的名字啊。池是沈旧池的池,清是李清川的清。”
沈旧池看着地上那两个字。
池清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橘猫伸了个懒腰,换了个姿势继续睡。久到李清川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。
“走,进去说。”
沈旧池这才收回目光,跟上他。
书房里,沈旧池把昨晚查到的事说了一遍。李清川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软榻上,抱着那只橘猫,一下一下地顺毛。猫被顺得很舒服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沈旧池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顺了一会儿,李清川忽然开口。
“元熙十一年三月。”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“刘安死前一个月。”
李清川低着头,继续顺猫。
顺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太阳从这头挪到了那头。久到那只橘猫睡着了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他忽然把猫放到一边,站起身。
“尚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咱们再去一趟端王府。”
沈旧池抬眼看他。
“现在?”
李清川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