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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玉牌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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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钱刻旧事,信纸藏残痕。

谁家悬玉牌,照见夜归人。

沈旧池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他把马拴在门口,推门进去。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他摸黑走到桌边,点亮了蜡烛。

烛火跳了跳,照亮桌上那一叠案卷。

他坐下,翻开最上面那一份。

是刘安的。

薄薄几页纸,记录着他入宫后的这些年——哪年入的宫,分在哪处当值,哪年调去皇后寝宫,哪年“病故”。最后一页上盖着红印,写着仵作的结论:自缢身亡。沈旧池把那份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没什么特别的。他把案卷放下,又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。烛光下,那两个小字更清楚了。刘安。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刻的人手抖了一下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刘安死的时候,是元熙十一年四月。那封信上的日期,是元熙十一年四月初三。他死之前,写了那封信,把铜钱给了赵横,又去找了张顺。四月初三到四月……是哪一天?沈旧池翻了翻案卷。刘安的死亡日期,写的是元熙十一年四月十一。

八天。

从写那封信到死,八天。这八天里,他见过赵横,见过张顺。他还见过谁?沈旧池把那枚铜钱放下,拿起另一份案卷。

赵横的。

赵横当年也是皇后寝宫的侍卫,和刘安一起当值。刘安死后第二年,他调去了别处,后来不知怎么的,又调回了禁军,一直到现在。

沈旧池把赵横的案卷也看了一遍。

没什么。

他把案卷放下,揉了揉额角。

蜡烛烧短了一截,烛泪淌下来,在桌上凝成一滩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三更了。

沈旧池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夜风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又大又圆。

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茶棚里,太子殿下喝完那碗茶,站起来说“走,回去”的样子。

他当时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信收进怀里,看着他往外走,看着他忽然回过头来,说“明天早点来”。

沈旧池站在窗边,看着那轮月亮。

站了一会儿,他关上窗户,回到桌边,把那些案卷收好,吹灭蜡烛。

躺到床上,闭上眼。

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字。

刘安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旧池去了东宫。

他到的时候,李清川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,拿着一根小树枝,在地上画什么。橘猫趴在他脚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沈旧池走过去,低头一看。

地上画着一个人,旁边写着“尚延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。

“殿下这是做什么?”

李清川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
“画你啊。”

沈旧池看着地上那个四不像的小人,沉默片刻。

“臣……长这样?”

李清川笑起来,拿树枝指着那个小人。

“这个是眼睛,这个是鼻子,这个是嘴巴。像不像?”

沈旧池又看了一眼。

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像。

“像。”他道。

李清川笑得更开心了,站起身,把树枝一丢。

“走吧,进去说。”

书房里,李清川把那个匣子拿出来,打开。

里头并排放着两样东西:那封信,那枚铜钱。

沈旧池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样东西。

李清川托着腮,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。

“尚延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,刘安说的那块玉牌,到底是什么样子的?”

沈旧池想了想。

“能让裴英行礼的,官职一定比他高。禁军都统之上,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李清川接过话头。

“禁军统领之上,是大将军。大将军之上,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是亲王。”

沈旧池抬眼看他。

李清川趴在桌上,下巴抵着手背,眼睛盯着那封信。

“我父皇只有一个兄弟。端王李延昭。”

沈旧池没有说话。

窗外有鸟叫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
李清川忽然坐起来。

“尚延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咱们去见见他。”

沈旧池愣了一下。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李清川已经站起身,往外走,“端王府离这儿不远,骑马半个时辰就到。”

沈旧池跟上他。

“殿下……以什么名义去?”

李清川回过头,眨眨眼。

“就说我想我皇叔了,去看看他。”

端王府在城东,占了好大一片地方。朱红的大门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东宫门口的还大。门房看见太子殿下的仪仗,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。

不一会儿,里头迎出来一群人。

打头的那个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深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生得白净,眉眼和李清川有几分像。

端王李延昭。

他快步走到李清川面前,躬身行礼。

“臣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李清川伸手扶住他。

“皇叔不必多礼。我就是路过,来看看您。”

端王直起身,笑着看他。

“殿下有心了。快请进。”

花厅里摆上了茶点,端王坐在主位上,李清川坐在客位,沈旧池站在他身后。端王的目光在沈旧池身上扫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
“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看臣?”

李清川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“就是想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笑眯眯的,“皇叔这儿安静,比东宫舒服。”

端王笑了。

“殿下要是喜欢,随时来。”

李清川点点头,四处看了看。

“皇叔这花厅比上回来的时候新了,重新修过?”

端王顿了一下。

“去年修的。殿下好眼力。”

李清川又看了一圈。

目光落在他腰间。

那里挂着一块玉牌。

白玉的,比寻常的大一些,上面刻着纹路。

李清川看了两眼,收回目光。

“皇叔这块玉牌,是新的?”

端王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不是新的。戴了好些年了。”

李清川点点头。

“好看。”

端王笑了笑。

“殿下要是喜欢,臣让人打一块送过去。”

李清川摆摆手。

“不用不用,我就是看看。”

他又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从端王府出来,李清川一直没说话。

沈旧池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翻身上马,看着他策马往前走。走了一段路,李清川忽然勒住马。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。

李清川转过头看他。

“尚延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他腰间那块玉牌,你看见了吗?”
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李清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和刘安信里写的,一样吗?”

沈旧池想了想。

“臣没见过那块玉牌。不知道。”

李清川没再说话。他策马往前走,沈旧池跟上去。

回到东宫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李清川进了书房,往软榻上一倒。橘猫跳上来,挨着他趴下。沈旧池站在旁边。

过了很久,李清川才开口。

“尚延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,那块玉牌,如果是他的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沈旧池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那封信吹得轻轻动了动。

李清川忽然坐起来。

“张顺。”

沈旧池抬眼看他。

李清川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张顺见过那个人。他说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,裴英对他行礼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咱们去问问张顺,那个人长什么样。”

张顺被叫到书房里的时候,脸色发白。他站在门口,两条腿直打颤,半天迈不动步子。

“进来说话。”李清川道。

张顺这才挪进来,站在桌边,低着头。

李清川看着他。

“张顺,我问你,那晚你看见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
张顺的肩抖了一下。

“奴才……奴才没看清……”

李清川不说话。

张顺抖得更厉害了。

沈旧池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
“你看见了他的脸。”他道。

张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鸟叫的声音。叫了几声,飞走了。

张顺忽然开口。

“奴才……奴才看见了一点……”

李清川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“什么样子?”

张顺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“四十来岁……白白净净的……眼睛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眼睛和殿下有点像。”

李清川愣了一下。

沈旧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张顺已经跪下去了。

“殿下饶命!奴才不是故意不说的!奴才怕!奴才真的怕!”

李清川没动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张顺。看了很久,窗外的月亮从树梢这头挪到了那头。

他忽然站起身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张顺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
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,他推门出去,沈旧池跟上去。

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

李清川站在桂花树下,仰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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