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。”
李清川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。
沈旧池把那块砖抽出来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伸手进去摸了摸,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。
拿出来一看,是一块玉佩。
青玉的,雕着一朵莲花。
和李清川之前给周蘅看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周蘅走过来,看见那块玉佩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刘安的。”李清川道,“另一块。”
他把玉佩收进怀里,站起身。
“走,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李清川一直没说话。
沈旧池骑马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道背影。
秋风吹过来,把太子殿下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他也没理,就那么任风吹着。
沈旧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蹲在死人堆里,抬头看过来,眼睛亮亮的,说“像不像绣花针”。
那时候自己心里想的是:这位殿下,怎么一点都不怕?
后来才知道,他不是不怕。
他只是把怕的东西,都藏起来了。
回到东宫时,天已经黑了。
周蘅回了自己的住处。李清川进了书房,往软榻上一趴,不动了。
那只橘猫跳上软榻,挨着他趴下。
一人一猫,姿势一模一样。
沈旧池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李清川的声音从软榻里传出来。
“尚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那块玉佩,是谁藏的?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。
“也许是刘安。”他道,“他死之前,把另一块藏在那里。”
李清川翻过身来,仰面躺着,看着房梁。
“刘安……他知道自己会死。他把玉佩藏起来,是想让人发现。”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李清川忽然坐起来,看着他。
“尚延,你说,我母后那晚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沈旧池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亮亮的,可里头的光,和平时不一样。
他见过太子殿下笑,见过他跑,见过他趴在地上抓猫,见过他蹲在树下看鸟窝。
但他很少见太子殿下这样的眼神。
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,又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沈旧池想了想,道:“臣不知道。”
李清川看着他。
沈旧池接着道:“但臣会查出来。”
李清川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旧池,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有你这句话就够了。”
他说完,又趴回软榻上。
这一次,他把脸埋进胳膊里,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
沈旧池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后脑勺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那只橘猫抬起头,看了沈旧池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睡。
那天晚上,沈旧池没有回自己的小院。
李清川说太晚了,让他住东宫。
他睡在东跨院的客房里。
躺下之后,他睁着眼,看着房梁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
太子殿下趴在地上抓猫的样子。他跑过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。他拉住自己袖子往里走的样子。他问“我母后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”时,那个眼神。
还有他说“有你这句话就够了”时,笑的那一下。
那些画面,一个接一个,在脑子里转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过了片刻,又翻回来。
算了,睡不着就不睡了。
他起身披衣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,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。
他站在院子里,往太子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黑漆漆的,应该睡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
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准备回去。
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他回过头。
月光下,李清川披着一件外袍,趿拉着鞋,从月亮门里走出来。
“尚延?”
沈旧池顿了一下。
“殿下怎么出来了?”
李清川走过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道,“出来走走,看见你站在这儿。”
他走到沈旧池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你怎么也睡不着?”
沈旧池垂下眼睫。
“在想案子。”
李清川点点头,打了个哈欠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。
沈旧池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,没有白天的笑,没有抓猫时的闹,只有静静的月光。
沈旧池忽然想,他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站着看月亮?
看了多久?
想了什么?
“站着怪累的。”李清川忽然开口,“坐下吧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拍了拍旁边的地。
“来,坐。”
沈旧池犹豫了一下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月亮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
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,跳上李清川的膝盖,团成一团。
李清川低头看了它一眼,伸手顺了顺它的毛。
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沈旧池看着那只手,一下一下,轻轻柔柔的。
“尚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等这个案子查完了,咱们还能这样坐着看月亮吗?”
沈旧池转过头,看向旁边那个人。
那个人没有看他,低着头顺猫,脸上笑眯眯的。
沈旧池沉默片刻。
“能。”
李清川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旧池看着那双眼睛。
“因为臣会一直跟着殿下。”
李清川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旧池,看了很久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夜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。
那只橘猫在太子殿下膝盖上翻了个身,露出软乎乎的肚皮。
李清川忽然笑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月亮。
沈旧池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侧脸。
看了一会儿,也抬起头,看向那轮月亮。
月光很亮。
桂花很香。
身边那个人,膝盖上趴着一只猫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沈旧池忽然觉得,这一夜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不。
他想。
是这一夜,好像没那么想让它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