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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暗香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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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桂花落满衣,今朝又见月明时。

有心人问无心客,却说秋风不知痴。

沈旧池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他躺在东宫客房的榻上,盯着房梁看了片刻,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了哪里。

昨晚。

他和太子殿下坐在台阶上,看月亮,吹秋风,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。

他说“因为臣会一直跟着殿下”,太子殿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没说话。

后来什么时候回去睡的,他记不太清了。

只记得桂花香一阵一阵的,身边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。

沈旧池坐起身,揉了揉额角。

不能再想了。

今日还有正事。

他推门出去时,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
周蘅蹲在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正在地上画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沈太尉。”

沈旧池点了点头,走过去。

地上画的是一个简单的舆图,标注着几个位置:观音庙、裴府、皇城、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地方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昨晚睡不着,画的。”周蘅站起身,“观音庙在这里,裴府在这里。我爹以前带我去过裴府附近,他说那里有个后门,平时没什么人走。”

沈旧池低头看着那张图。

周蘅的手指落在其中一个点上。

“这里,有一条巷子,直通裴府的后墙。”她道,“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高墙,白天都没什么人走,晚上更没人。”

沈旧池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周蘅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我想说,如果裴英要见什么人,不想让人知道,这里是最好的地方。”

沈旧池沉默片刻。

“你告诉殿下了吗?”

周蘅摇了摇头。

“刚画好,你就出来了。”

沈旧池点了点头,把那幅图记在心里。

“我去告诉殿下。”

他往寝殿方向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
转过身,看着周蘅。

“周姑娘。”

周蘅抬眼看他。

沈旧池道:“你爹的事,节哀。”

周蘅愣了一下。

沈旧池已经转身走了。

周蘅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。

过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继续看地上那张图。

沈旧池走到寝殿门口时,正好撞见一个人跑出来。

那个人披着一件月白外袍,头发乱糟糟的,趿拉着鞋,跑得飞快。差点撞上沈旧池,才猛地刹住脚步。

“尚延!”

李清川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只刚睡醒就发现主人在门口的狗。

沈旧池往后退了一步,行礼。

“臣见过殿下。”

李清川摆摆手,拉着他往里走。

“正好正好,我正要找你。”

沈旧池被他拉着,跟上他的步子。

“殿下找臣何事?”

李清川已经把他拉进屋里,按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跑到软榻上翻找什么。

沈旧池坐在那里,看着他在软榻上翻来翻去。

外袍蹭乱了,头发更乱了,几件衣裳被他扔得到处都是。

“找到了!”

李清川从一堆衣裳底下翻出一张纸,跑过来塞进沈旧池手里。

“你看。”

沈旧池低头看去。

那是一张名单,上面写着七八个人名。有些他认识,有些他不认识。认识的那几个,都是当年在皇后寝宫当值的人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昨晚睡不着,想起来的人。”李清川在他旁边坐下,托着腮看他,“刘安死了,赵横在咱们这儿。还有这些人,活着的,死了的,都在这儿。”

沈旧池看着那张名单。

赵横的名字在上面,画了一个圈。

刘安的名字在上面,画了一个叉。

还有几个名字,有的画圈,有的画叉。

“这个是……”他指着其中一个画圈的名字。

李清川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这个叫张顺,当年是母后寝宫的太监。”他道,“刘安死后第二年,他调去了御马监。我让人打听过,他还活着。”
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
李清川看着他,忽然问:“尚延,你说咱们先去见谁?”

沈旧池想了想。

“张顺。”他道,“他在御马监,离得近,问起来方便。”

李清川点点头,站起身。

“那走。”

沈旧池愣了一下。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李清川已经开始穿外袍了,“早去早回,回来吃午饭。”

他穿好外袍,随手拢了拢头发,跑到门口穿鞋。

沈旧池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开口。

“殿下。”

李清川回过头。

沈旧池道:“臣帮殿下梳头。”

李清川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。

“你会?”
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
李清川跑回来,在他面前坐下。

“来。”

沈旧池拿起梳子,站在他身后。

太子的头发很软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把秋天的落叶。他一下一下梳着,动作很轻,怕扯疼了他。

李清川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

过了片刻,他忽然开口。

“尚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帮人梳过头吗?”

沈旧池的手顿了顿。

“没有。”

李清川笑了一声。

“那我是第一个?”

沈旧池垂下眼睫。

“是。”

李清川没有再说话。

沈旧池继续梳着,把那些乱了的头发一缕一缕理顺,束起来,用发带系好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。

眉眼弯弯的,正看着他笑。

“好了。”他道。

李清川站起来,对着镜子照了照,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
“尚延,你手挺巧的。”

沈旧池垂下眼睫。

“殿下过奖。”

李清川已经往外跑了。

“走了走了,去御马监!”

御马监在皇城东北角,养着几百匹御马,还有几十个当值的太监。

沈旧池和李清川到的时候,张顺正在马厩里喂马。
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,瘦瘦小小的,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草料,正往马槽里放。看见有人来,他抬起头,愣了一瞬,随即跪了下去。

“奴、奴才见过太子殿下!”

李清川摆了摆手。

“起来起来,不用跪。”

张顺站起身,低着头,不敢看他们。

沈旧池站在李清川身后,打量着这个人。

瘦,黑,手上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。

“张顺。”李清川开口。

张顺的肩抖了一下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七年前,你在母后寝宫当值?”

张顺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晚的事,你还记得吗?”

张顺的肩抖得更厉害了。

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
李清川看着他,也不催。

过了很久,张顺才开口。

“殿下……那晚的事,奴才不记得了。”

李清川眨了眨眼。

“不记得了?”

张顺点了点头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李清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那你抖什么?”

张顺愣住了。

李清川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些。

“张顺,我问你话,你抖成这样,是怕什么?”

张顺的腿一软,又跪了下去。

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!奴才……奴才真的不记得了!”

李清川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
“张顺,我不是来杀人的。”他道,“我只是想问清楚,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张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笑,和寻常的贵人不一样。

张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沈旧池站在旁边,忽然开口。

“张顺,刘安你认识吗?”

张顺的脸色变了。

沈旧池看着他的脸色,继续道:“他死了七年。死在宫外一口枯井里。”

张顺的身子抖了起来。

“赵横你认识吗?”沈旧池又道,“他还活着。他在等一个机会,把那晚的事说出来。”

张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沈旧池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周主簿你认识吗?”他道,“他也死了。前几天,被人杀死在家里。”

张顺的眼睛红了。

李清川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
“张顺。”他道,“我不逼你。但你想想,刘安死了,周主簿死了,下一个会是谁?”

张顺的眼泪掉下来。

他跪在那里,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
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奴才……奴才不敢说……”

李清川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不敢?”

张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因为说了,会死。”

李清川沉默片刻。

“你不说,也会死。”他道,“刘安说了,他死了。周主簿什么都没说,他也死了。你以为你不说,就能活着?”

张顺愣住了。

李清川站起身,低头看着他。

“张顺,你好好想想。”他道,“想好了,来东宫找我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沈旧池跟上他。

走到门口,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“对了。”他道,“御马监的活,累不累?”

张顺愣愣地看着他。

李清川笑了一下。

“累的话,换个地方干。”
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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