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拂面过,吹落桂花香。
有人心里动,有人不知春。
周蘅住进东宫的第五天,沈旧池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。只是每天睁开眼,第一个念头就是:今日是周蘅住进来的第几天。然后第二个念头是:太子殿下今日会做什么。
第二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,起身穿衣,推门出去。
院里的石榴树还挂着几颗果子,红彤彤的,沾着晨露。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,忽然想起那天在东宫院子里,太子殿下站在菊丛前的背影。
白色的菊花,他掐了一朵,放在石案上。
那时候自己站在旁边,看着那只手把花放下,心里好像动了一下。
沈旧池收回目光,翻身上马。
今日要去京兆府。
银妆刀的案子还没结。
虽然周蘅“死而复生”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,但那六个真正遇害的女子,她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交代。
沈旧池到京兆府时,周虎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周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,“那六个死者,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沈旧池接过纸,低头看去。
“她们都去过城西的观音庙。”周虎道,“属下挨家挨户问过,有的是去上香,有的是去求签,有的是去还愿。时间不一样,但地方都是同一个。”
观音庙。
周蘅说过,她每月十五也去那里。说是替她母亲祈福。
沈旧池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凶手是在观音庙物色的人。
那地方偏僻,入夜后没人,是下手的好地方。
“还有呢?”
周虎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属下还查到一件事。那观音庙,七年前翻修过一回。出钱的,是一个大善人。”
沈旧池抬眼看他。
“谁?”
周虎张了张嘴,吐出两个字。
沈旧池的手顿住了。
—
午后,沈旧池骑马往东宫去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名字。
裴英。
又是裴英。
七年前翻修观音庙的人,是他。七年前在皇后寝宫外当值的人,是他。七年前刘安信里指认的人,也是他。
所有的线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可那个人如今是禁军都统,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他有什么动机?
他背后还有谁?
沈旧池想了一路,没想明白。
到东宫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守门的禁军认得他,没拦。
他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。走到月亮门口,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“你往那边跑,我从这边堵它。”
是太子殿下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这个声音……是周蘅。
沈旧池脚步顿了顿,往里看去。
院子里,李清川和周蘅正一左一右,蹑手蹑脚地朝中间逼近。
他们围堵的目标,是那只橘猫。
橘猫趴在桂花树下,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,浑然不觉危险降临。
李清川朝周蘅使了个眼色,两人同时扑上去——
橘猫嗖的一下窜上了树。
李清川扑了个空,整个人趴在地上。
周蘅及时刹住脚步,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沈旧池站在月亮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李清川从地上爬起来,也不恼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一抬头,看见了他。
“尚延!”
他眼睛一亮,三两步跑过来。
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朝周蘅喊了一声:“你继续练!晚上检查!”
周蘅笑着点了点头。
李清川已经跑到沈旧池面前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有事?”
他跑得有点喘,额角渗出细细的汗,眼睛却亮亮的,像只撒欢跑了一圈回来发现主人的小狗。
沈旧池看着他,忽然想起刚才他趴在地上的样子。
堂堂太子殿下,趴在地上抓猫。
说出去谁信?
“有事。”他道。
李清川眨眨眼,拉住他的袖子往里走。
“走,进去说。”
他拉着袖子就走,沈旧池被他拽着,跟上他的步子。
袖子被拉着的那一小块地方,有点烫。
书房里,沈旧池把查到的事说了一遍。
李清川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坐在软榻上,抱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进来的橘猫,一下一下地顺着毛。
猫被顺得很舒服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沈旧池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顺毛的那只手,骨节分明,一下一下,轻轻柔柔的。
那天晚上,这只手按住周蘅后背的时候,干净利落,一点都不像现在这样。
“裴英。”李清川终于开口,“又是他。”
沈旧池点了点头。
李清川低着头顺猫,顺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。
“尚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他去修那个庙,是想干什么?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。
“也许是想积德。”他道,“也许……是想掩盖什么。”
李清川想了想,把猫放到一边,站起身来。
“走,去那个庙看看。”
他说着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带上周蘅。”
沈旧池愣了一下。
“她?”
李清川点点头,眼睛弯弯的。
“她去过那里,比咱们熟。”
周蘅听到要去观音庙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三匹马,出了东宫,往城西去。
观音庙确实很偏。
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,七拐八绕,才在一片荒地里看见那座孤零零的庙。
院墙斑驳,门虚掩着,看着没什么香火。
周蘅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“我每月十五都来。”她道,“从这里进去,先上香,然后去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。”
李清川看着她。
“一个人?”
周蘅点了点头。
“一个人。”
沈旧池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,只有一条小路被踩了出来。正殿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,看样子最近有人来过。
周蘅走在前头,顺着那条小路往里走。
走到正殿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周蘅蹲下身,看着地上的草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道,“不止一个人。”
沈旧池走过去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草丛里,有几根草被踩断了,断口还是新鲜的。
李清川也蹲下来,看了看。
“昨晚?”
周蘅点了点头。
“也许是。”
三个人进了正殿。
殿里光线昏暗,那尊观音像静静地立在正中,垂着眼,看不清神情。
周蘅走到蒲团前,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李清川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等她站起来,他才开口。
“你每次来,都磕头?”
周蘅点了点头。
“替我娘磕的。”她道,“她腿脚不好,来不了。”
李清川没有再问。
沈旧池开始在殿里四处查看。
正殿不大,一眼就能看完。他绕着走了一圈,忽然停下脚步。
墙角,有几块砖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
砖是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