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旧池从东宫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怀里的名单隔着衣料微微发烫。他走在长安城的夜色里,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,脑子里反复转着太子殿下最后那句话——
“七年前,母后寝宫进过刺客。”
刺客留下的莲花印,昨夜出现在周主簿家的墙上。
周主簿的女儿,是银妆刀的第七个死者。
这三件事之间,一定有什么东西连着。
沈旧池加快脚步,往京兆府赶去。
值房里还亮着灯。
周虎趴在桌上打盹,听见动静猛地惊醒。
“大人!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沈旧池脱下外袍挂在架上:“那布片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周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城东锦绣坊,专做寻常百姓衣裳。这半年做过青灰细葛布的,一共十七个人。名单在这儿。”
沈旧池接过,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名字。
周大娘子,城西槐树巷,为亡夫做祭衣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个周大娘子,查了没有?”
“查了。”周虎凑过来,“寡妇,丈夫去年病死的,没儿没女。住在槐树巷最里头那间,平时不怎么出门,邻居说人很本分。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:“她和京兆府有没有往来?”
“这……属下还没查。”
“现在去查。”沈旧池把名单还给他,“天亮之前,我要知道她和周主簿有没有关系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:“大人是说……周主簿?”
沈旧池没回答,只摆了摆手。
周虎不敢再问,转身跑了出去。
门关上,值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旧池坐在椅子上,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。
七年前,先皇后寝宫当值的人——
一共九人:太监四人,宫女五人。
活着的:三人。两个太监调去了御马监,一个宫女放出了宫。
死了的:六人。三个“病故”,两个“意外”,一个“畏罪自尽”。
那个“畏罪自尽”的,是个太监,叫刘安。事发当日,在皇后寝宫外当值,刺客潜入时不知所踪,事后在宫外枯井中发现尸体,系自缢。
不知所踪。宫外枯井。自缢。
沈旧池盯着那个名字,忽然想起周主簿今日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除了悲痛和恐惧,还有一样东西——
像是等着什么人,来把他一起带走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不对。
周主簿不是在等死——他是在等那个人来找他。
那个在他家墙上画下莲花的人。
沈旧池一把抓起外袍,推门冲了出去。
夜色沉沉,街巷寂静。
沈旧池骑马狂奔,一路冲到城西槐树巷。马蹄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,惊得几户人家的狗狂吠起来。
他在周主簿家门口勒住马,翻身跳下。
门虚掩着。
和他白天来时一样。
沈旧池心头一紧,推门而入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没有灯。他按着刀柄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正屋的门开着。月光从门口照进去,落在地上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沈旧池快步冲进去,蹲下身。
周主簿。
他还活着。但胸口插着一把短刀,刀刃没入大半,血已经洇透了衣袍。
“周主簿!”沈旧池按住他的伤口,“谁干的?”
周主簿的眼睛动了动,看向他。
嘴唇张了张,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沈旧池俯下身,把耳朵凑近。
“那……那个人……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她……她来了……”周主簿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想抓住什么,“她来……找我了……”
她的。
沈旧池瞳孔微缩。
周主簿的手垂了下去。
沈旧池跪在地上,看着那张渐渐失去生气的脸。
夜风吹进来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周虎说的那句话——周大娘子,寡妇,一个人过活,很本分。
周大娘子。
姓周。
和周主簿一个姓。
沈旧池猛地站起身,冲出屋门。
他记得周虎说过,那个周大娘子住在槐树巷最里头。
他顺着巷子往里跑,跑到尽头,果然看见一间孤零零的小屋。
屋里亮着灯。
沈旧池放慢脚步,按着刀柄,一步一步靠近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
门开着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女人,背对着门,正对着一面铜镜,慢慢地梳头。
她的动作很慢,一下,一下,像是不知道有人在看她。
沈旧池的手按在刀柄上,没有动。
那女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沈旧池没有回答。
那女人放下梳子,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她生得很寻常,三十多岁的模样,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倦意。青灰色的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有一块颜色略深,像是刚沾过什么东西。
沈旧池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。
那块颜色,是暗红色的。
“周大娘子?”他问。
那女人点了点头。
“周主簿,是你杀的?”
那女人又点了点头。
她承认得这样干脆,倒让沈旧池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那女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面具上的一道裂纹。
“因为他不肯告诉我。”
沈旧池心头一凛:“告诉你什么?”
那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白,很细,不像一个寡妇该有的手。
“七年前,”她道,“他替我藏了一样东西。现在,我要拿回来。”
七年前。
沈旧池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你是谁?”
那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叫阿蘅。”她道,“周蘅。”
周蘅。
周主簿的女儿。
银妆刀的第七个死者。
沈旧池的手按紧了刀柄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道,“周姑娘已经死了。”
那女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,慢慢解开领口的盘扣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颈间。
那道颈子上,有一道细细的疤。
从左边耳后,一直延伸到锁骨。
细如发丝。
像是一道银妆刀留下的痕迹。
沈旧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……”
“那一刀,是我自己划的。”周蘅放下手,重新系好盘扣,“我算好了力道,只伤皮肉,不伤性命。然后我把血抹在身上,躺在巷子里,等你们来发现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我等的那个人,不是我爹。是那个真正杀人的凶手。”
沈旧池盯着她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如果周蘅没有死,那停尸房里那具尸首是谁?
“死的那个,是我从城外买来的。”周蘅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,“一个无家可归的乞儿,和我生得有几分像。我给她换上我的衣裳,划开她的脖子——就像那个凶手杀人的手法一样。”
她说着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。
“然后我躲起来,等着看谁会来找我爹。”
沈旧池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等的,是那个在你家墙上画莲花的人。”
周蘅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人来了吗?”
周蘅看着他,忽然又笑了笑。
“来了。”她道,“就是你。”
沈旧池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你白天来过之后,我爹就开始不对劲。”周蘅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他,“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谁也不见。晚上那个人来的时候,他连门都没开。”
她停在沈旧池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那眼睛里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化不开的疲倦。
“那个人杀了我爹。”她道,“我听见动静,赶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:“你看清他的脸了吗?”
周蘅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凭什么说是我?”
周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回的笑,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。”她道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槐树巷?你怎么知道我姓周?你怎么知道……我和我爹有关系?”
沈旧池没有说话。
周蘅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妆台边。
“我查过你。”她道,“沈旧池,京兆府太尉,二十二岁,查过不少案子,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找到这里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。
“要么,是有人告诉了你。要么……你就是那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