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旧池看着她,忽然问:“七年前,你爹替你藏了什么?”
周蘅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替什么人藏了东西?”沈旧池追问,“那个人,是不是和先皇后有关?”
周蘅的脸色变了。
她猛地站直身子,往后退了几步,撞翻了妆台上的木梳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先皇后?”
沈旧池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,展开,放在她面前。
“刘安。”他指着那个“畏罪自尽”的名字,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周蘅盯着那个名字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刘安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他……他是我爹的同乡。”
沈旧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他死之前,见过你爹吗?”
周蘅没有说话。
但她的沉默,就是回答。
“他给了你爹一样东西。”沈旧池一字一顿,“你爹替他藏了起来。这些年,有人一直在找那样东西。最近,那个人找到了你爹。”
周蘅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疲倦,是恐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沈旧池收起名单,看着她。
“因为来找你爹的那个人,在我家墙上也画了一朵莲花。”
周蘅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那个人。”沈旧池道,“但我在追查那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上前一步。
“周姑娘,你爹死了。你假死的事,很快就会被人知道。藏在这里不安全。”
周蘅看着他:“你想让我跟你走?”
“不是我。”沈旧池道,“是另一个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“周姑娘,你信不信我?”
周蘅站在月光里,青灰色的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旧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东宫的门在深夜再次打开。
沈旧池带着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女人,站在月光下。
那内侍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问,只侧身让开。
“殿下在书房。”他道,“一直没睡。”
沈旧池点点头,带着周蘅往里走。
穿过月门,穿过庭院,穿过那丛在夜里看不清颜色的菊花。
书房的灯亮着。
他推开门。
李清川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从沈旧池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女人身上,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放下书,站起身来。
“尚延,”他道,“这是谁?”
沈旧池侧身让开。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那女人身上。
“周蘅。”他道,“周主簿的女儿。”
李清川的眉头动了动。
他没有问“她不是死了吗”,也没有问“你怎么找到她的”。
他只是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你爹死了?”
周蘅愣住了。
她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来。
李清川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爹死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是你害死的。”
周蘅的脸色惨白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但你不是故意的。”李清川打断她,“你只是想找出凶手。”
周蘅看着他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李清川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她哭完。
过了很久,周蘅终于停下来。
李清川转过身,走回案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,他把布包递给周蘅。周蘅接过,打开看里头是一块玉佩。青玉的,雕着一朵莲花。周蘅的手抖了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刘安的东西。”李清川道,“当年他死在枯井里,身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这块玉佩攥在手心。禁军收走了,后来……到了我手里。”
周蘅捧着那块玉佩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我爹……我爹替他藏的东西……就是这个?”
李清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道,“刘安死的时候,这块玉佩在他身上。他让你爹藏的,是别的东西。”
周蘅抬起头,看着他。
李清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让沈旧池的心猛地揪紧。
“刘安是你什么人?”
周蘅的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沈旧池下意识伸出手,扶住了她。周蘅站稳身子,推开他的手。她看着李清川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他……他是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但沈旧池已经懂了。
刘安,那个七年前“畏罪自尽”的太监,是周主簿的同乡。
而周蘅,周主簿的女儿,在说起他的时候,是这样的神情。
他忽然想起周主簿今日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,有悲痛,有恐惧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东西,叫愧疚。
窗外,天色将明未明。
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青白。
李清川站在窗前,看着那线光渐渐亮起来。
“周姑娘,”他头也不回地道,“你爹替你藏的东西,是什么?”
周蘅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李清川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不说,我也能查到。”他道,“但时间不等人。杀你爹的那个人,现在也在找那样东西。他找到了,你爹就白死了。”
周蘅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。他站在窗边,晨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那眉眼之间,没有笑意。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
周蘅忽然想起,这位殿下今年才十九岁。
十九岁,母亲没了七年。
十九岁,一个人扛着这些事,扛了七年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那点委屈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“是一封信。”她道。
李清川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刘安写给我爹的信。”周蘅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万一他出了事,让我爹把信藏好,等有一天……等一个该看到的人来取。”
李清川看着她:“信里写的什么?”
周蘅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看过。我爹也没给我看过。他只说……那封信,关乎很多人的命。”
李清川沉默片刻:“信在哪儿?”
周蘅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。”她道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李清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周蘅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道:
“我要亲手杀了那个人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晨光越来越亮,落在三个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李清川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我答应你。”
周蘅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这位太子殿下会答应得这样干脆。
“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李清川道。
李清川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从现在起,你听尚延的。”他道,“他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他让你躲起来,你就躲起来。他让你别杀人,你就别杀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时候到了,他会告诉你。”
周蘅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李清川转过身,看向沈旧池。
“尚延。”
沈旧池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李清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一缕晨光。
“又要辛苦你了。”
沈旧池垂下眼睫。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周蘅被送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沈旧池立在东宫门外,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“尚延。”李清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一夜没睡?”
沈旧池转过身,行了礼:“殿下不也是。”
李清川笑了笑,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排站着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远处的天际一点点染上金色。
“那个周蘅,”李清川忽然道,“你觉得她可信吗?”
沈旧池沉默片刻:“她死了父亲,恨是真的。至于别的……还要再看看。”
李清川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转头看向沈旧池。
“尚延,你说那封信里,会写什么?”
沈旧池对上他的目光。
晨光落在那双眼睛里,把里头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。有期待,有不安,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他道,“但臣会查清楚。”
李清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回的笑,和之前都不一样。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……放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。
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沈旧池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昨夜,太子殿下说“睡不着,出来逛逛”,逛到他住的那条巷子,给他带了一碗馄饨。那碗馄饨,他还没吃,已经凉透了。
但他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,热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