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旧池沉默片刻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周虎挠了挠头,“属下在那墙根底下捡到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,双手呈上来。
沈旧池接过,打开。
里头是一小片布料,青灰色的,质地细密,像是从哪件衣服上刮下来的。边缘有些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。
“在哪儿捡的?”
“墙根底下,就在那记号正下方。”周虎道,“那地方有丛野草,这布片就挂在草叶上。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沈旧池把那布片凑到窗前,对着光细看。
青灰色,细葛布,是寻常人家做衣裳的料子。但边角的针脚很细,密密匝匝的,不是寻常裁缝的手艺。
“去查。”他把布片包好,递还给周虎,“长安城里,哪家布庄卖这种料子,哪家裁缝用这种针脚。查到了,立刻来回我。”
周虎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旧池叫住他,“这件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周虎一愣,随即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旧池坐在值房里,望着窗外出神。
那朵莲花,太子殿下说是七年前的东西。如今这布片出现在那墙根底下,是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?
他想起太子殿下那句话——
“这案子,咱们得快点查。越快越好。”
为什么快?
是怕凶手再杀人,还是怕……有人抢先一步,把什么东西毁掉?
沈旧池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个小天井,种着一棵石榴树。时近中秋,树上挂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子,看着喜人。
他忽然想起东宫那丛白色的菊花。
白色,是丧事用的颜色。
太子殿下掐了一朵白色的菊花,放在石案上。
他是无心之举,还是……在祭奠什么人?
沈旧池收回思绪,转身往外走去。
他得去一趟周主簿家。
周主簿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
沈旧池到的时候,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推门进去,院子里空荡荡的,几件晾晒的衣裳还挂在绳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周主簿?”
没人应声。
沈旧池往里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正屋的门开着,里头隐约有个人影,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快步走过去,一步跨进门内。
周主簿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眼睛睁着,直直地看着前方。
他活着。
但那双眼睛里,空得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。
“周主簿。”沈旧池蹲下身,轻声唤他,“是我,沈旧池。”
周主簿的眼珠动了动,缓缓转向他。
“沈……太尉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,“你来了……”
“出了什么事?”沈旧池问。
周主簿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颤颤巍巍地指向里屋。
沈旧池心头一凛,起身往里走去。
里屋的门半开着。他伸手推开——
然后他愣住了。
屋里整整齐齐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,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。
但墙上,用不知什么东西,画着一个大大的记号。
一朵莲花。
和巷子里那堵墙上的,一模一样。
沈旧池转身冲出去,扶起周主簿:“这是谁画的?什么时候的事?”
周主簿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昨……昨晚……我听见动静……出来看……就已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旧池扶着他坐下,倒了杯水递给他。
周主簿接过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。
“周主簿,”沈旧池蹲下身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女儿遇害之前,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?见过什么人?去过什么地方?”
周主簿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忽然道:
“她说……她遇见了一个人。”
沈旧池心头一紧:“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主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她不肯说。只说……那人很好,对她很好……”
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沈太尉,我女儿……我女儿不是那种人!她不会……她不会做见不得人的事!”
沈旧池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我知道。”
周主簿看着他,泪流满面。
沈旧池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周主簿,你在京兆府二十多年,可曾得罪过什么人?”
周主簿愣住了。
“得罪……”他喃喃着,眼神渐渐涣散,“我……我只是个小小主簿,哪里敢得罪人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他忽然不说了。
沈旧池盯着他:“只是什么?”
周主簿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沈旧池猛地回头,手已按上刀柄。
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篮子菜,看见沈旧池,吓得愣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沈旧池松开刀柄:“你是何人?”
“我……我是隔壁的……”那女子结结巴巴地道,“周伯伯他……他一个人……我每日帮他买买菜……”
沈旧池看了她一眼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周主簿。
周主簿还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像一尊泥塑。
“周主簿,”他道,“这几日,我会派人来守着。有什么事,立刻让人去京兆府找我。”
周主簿没有说话。
沈旧池看了他片刻,转身离去。
走出巷子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他站在巷口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因为一夜没睡。
是因为方才周主簿那双眼睛。
那眼睛里,有悲痛,有恐惧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……在等着什么。
等着什么人来,把他一起带走。
沈旧池收回目光,大步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得去见太子殿下。
东宫的门再次为他打开时,已经是午后。
这回那内侍直接把他领到了书房。
“殿下在里面。”内侍道,“沈太尉请。”
沈旧池推门而入。
书房里,太子殿下正坐在窗边看书。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“尚延?”他放下书,“怎么这个时辰过来?”
沈旧池走到他面前,撩袍跪下。
“殿下,”他道,“臣有要事禀报。”
李清川看着他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起来说。”
沈旧池站起身,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——周主簿家的记号,周主簿那句“她遇见了一个人”,还有他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李清川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等他说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
“那个记号,和巷子里的一样?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沈旧池道,“臣亲眼所见。”
李清川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沈旧池,”他忽然道,“你知道我母后是怎么薨的吗?”
沈旧池心头一震。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病逝。”李清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太医说是急症,一夜之间人就没了。那时候我才十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哭。后来我才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母后薨的那天晚上,宫里进过刺客。”
沈旧池呼吸一滞。
“刺客没有得手。”李清川转过身,看着他,脸上竟然还带着一点笑,“但母后还是没了。太医说是受了惊吓,引发旧疾。可我不信。”
他一步一步走近,最后停在沈旧池面前。
“尚延,”他道,“那朵莲花,就是刺客留下的记号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。
沈旧池看着面前这位太子殿下。
他还在笑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有火光在烧。
“殿下,”沈旧池一字一顿,“臣愿为殿下查清此案。”
李清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回是真的笑,眉眼弯弯的,像只晒太阳的萨摩耶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所以我找你。”
他转身走回窗边,拿起桌上的一张纸,递给他。
沈旧池接过,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份名单,上头写着七八个人名,有些他认识,有些他不认识。认识的那几个,都是朝中大员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七年前,在母后寝宫当值的所有人。”李清川道,“活着的,死了的,都在上头。”
沈旧池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进窗户,把太子殿下的眼睛映得亮亮的。
“尚延,”他道,“咱们从这儿查起。”
沈旧池垂眸,将那张名单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臣遵命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
远处隐约传来晚钟的声音,悠长而沉郁。
沈旧池走出东宫,走进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太子殿下那句话——
“所以我找你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单,加快脚步,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。
夜色渐渐漫上来,把整座长安城都笼了进去。
而他知道,这一夜,又将是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