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有一点点撕裂。不是一刀毙命,是先割了一下,没割断,又补了一刀。”
沈旧池的目光凝住了。
他查了这案子七天,看过这七具尸首不下十次,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
“前六具是一个人杀的。”李清川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一具,要么是另一个人,要么是……凶手在杀这个人的时候,出了什么意外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旧池,眼睛又亮了起来。
“尚延,你觉得呢?”
沈旧池垂下眼睫:“殿下慧眼如炬,臣……未能察觉。”
“你天天看,看惯了。”李清川摆摆手,“我是头一回瞧,新鲜,容易看出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这不过是寻常小事。
沈旧池却知道不是。
这位太子殿下从进来到现在,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一炷香,看出了他七天没看出来的东西。
“殿下。”他斟酌着道,“这第七具尸首,身份与其他几具不同。”
“哦?”李清川抬眼看他。
“是京兆府主簿的独女。”
李清川的眉毛挑了挑。
“主簿之女遇害,却没有声张?”他问,“这主簿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不是沉得住气。”沈旧池道,“是不敢声张。”
“不敢?”
“因为那女子被发现时,衣衫不整。”沈旧池的语气平静,“主簿怕有损名声,恳请京兆尹大人压下此事。”
李清川沉默了一瞬。
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,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“走,”他道,“带我去见见这位主簿。”
京兆府主簿姓周,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吏,在京兆府待了二十多年,从书吏熬到主簿,靠的就是一个“稳”字。
但此刻,这位以沉稳著称的老吏,正跪在太子殿下面前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周主簿,”李清川坐在上首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你女儿的事,我想听听。”
周主簿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声音发颤:“回殿下……小女……小女是意外身亡……”
“意外?”李清川放下茶盏,“周主簿,我是来查案的,不是来听你糊弄的。你女儿颈间那道伤口,是怎么个意外法?”
周主簿浑身一震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沈旧池立在一旁,垂眸看着这位老上司。
他在京兆府五年,周主簿待他一向和善。前年他初来乍到,不熟悉府衙规矩,是周主簿手把手教他;去年他查那桩“杀猪盘案”,需要调阅旧档,也是周主簿连夜替他翻出来的。
可现在,他只能站在这里,看着这位老人伏在太子脚下,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。
“周主簿。”李清川的声音不轻不重,“你女儿遇害那晚,在何处?何时出门?去见何人?你若不说,我只能让京兆尹来问了。京兆尹问不出来,还有大理寺。大理寺问不出来,还有我父皇。你要一层一层跪过去吗?”
周主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良久,他哑着嗓子道:“回殿下……小女……小女那晚是去……是去城西的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清川没有催他。
停尸房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的噼啪声。
“是去城西的观音庙。”周主簿终于说出了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每月十五,她都去……说是替她母亲祈福……”
李清川静静地听着。
“那晚她出门时……我拦过她。”周主簿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说最近城里不太平,让她别去。她不肯听……她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沈旧池垂下眼帘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元宵节,他在灯会上远远见过那位周姑娘。她抱着一盏兔子灯,笑得眉眼弯弯,身旁跟着两个丫鬟,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什么。
那时他还想,这姑娘倒是生得喜庆。
“周主簿。”李清川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似方才那般疏离,倒像是多了些什么,“你起来吧。”
周主簿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李清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亲自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你女儿的事,”他说,“我会查清楚。”
周主簿愣住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清川已经收回手,转身往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尚延,”他道,“你送送我。”
沈旧池一顿,随即快步跟上。
府衙门外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
李清川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,忽然道:“周主簿的女儿,叫阿蘅。”
沈旧池垂首:“是。”
“去年元宵节,我溜出宫看灯,遇见过她。”李清川的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,“她在灯会上猜灯谜,赢了一盏兔子灯,高高兴兴地抱着走了。我那时候想,这人笑起来真好看,像只兔子。”
沈旧池抬眼看他。
太子殿下站在日光里,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。
“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主簿的女儿。”他笑了笑,“后来知道了,也没当回事。长安城这么大,遇见过的人多了去了,谁还能都记住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想到再听见她的名字,是在停尸房里。”
沈旧池沉默着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。”李清川收回目光,翻身上马,“我回宫了。案子的事,明日你到东宫来找我。”
沈旧池跪地行礼:“臣恭送殿下。”
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沈旧池跪在原地,直到那匹白马消失在长街尽头,才缓缓起身。
他立在府衙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长街,忽然想起方才停尸房里那一幕——
太子殿下蹲在那些尸首旁边,一点一点查看伤口,神情专注得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。
还有方才,他弯下腰,亲手扶起周主簿的那双手。
那双手很白,骨节分明,不像太子的手,倒像是个读书人的手。
可那双手,去年春猎,亲手猎过一头熊。
沈旧池收回思绪,转身往府衙里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深处那堵斑驳的老墙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那记号画得很轻,轻得像是不存在一样。
但若仔细去看,隐约能看出,那是一朵莲花的形状。
沈旧池看了片刻,转身进了府衙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卷起几片落叶。
那朵莲花静静地刻在墙上,像是谁不经意间留下的印记,又像是——一个无声的宣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