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风到处寻找。
她穿过一片又一片光影,终于看到了裴子墨——他站在血海中央,周身是尸山,脚下是血泥,手里握着那把卷刃的军刀,朝看不见的敌人挥砍。身上伤口纵横,血染透了衣衫,可他始终没有倒下,像一株被火烧过却还立着的枯木。
她又去找寒泽。
黑暗里,她看见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正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那黑暗黏稠得像能把人吞进去,她喊他,他不应;她追他,追不上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深渊一点一点吞没。
她想伸手拽住,手却从他们身体里穿了过去。她想喊醒他们,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传不到他们耳朵里。她试着靠近裴子墨,刚碰到那片血海的范围,身上就多了几道口子,疼得她倒抽冷气。她又跑去追寒泽,刚踏进黑暗的边缘,就感觉有东西拉扯她一个踉跄,仿佛要把她也拖拽进去。
阿风急得眼泪直掉,蹲在地上,不知该怎么办。
“为什么哭?”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阿风抬头,看见一个老者蹲在她面前,目光澄澈,像平静的镜湖。
“哥哥不理我,泽哥哥也不理我……”阿风难过,“我叫他们,他们也听不见。”
老者微微颔首,“人生本就是独行之旅,各有各的劫,各有各的渡。你没有力量,当然影响不了他们。”
阿风抬起泪眼,“那有力量就可以吗?”
“有力量也不行,”老者摇头,“你靠得太近,会被卷进去,死得更快。”
阿风愣住,“啊?那要怎样才可以救他们?”
老者看着她,“万般皆苦,唯有自渡。当你放下救他们的执念,稳住自己的时候,自然就能了。”
阿风摇头,“我不懂。”
老者笑了,“你本就心性通明,不需要懂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对了,你要拜我为师吗?”
阿风眨眨眼,“拜你为师,可以变得特别厉害,保护好身边人吗?”
老者沉默了一下,“这我都没做到。”
阿风又问,“……拜你为师,可以有好吃的、好玩的吗?”
老者摇头,“我不会做饭。”
阿风傻眼了,“啊?那拜你为师有什么好处?”
老者认真思索片刻,“仔细想想,似乎也没什么好处,要拒绝吗?”
阿风看着他那副模样,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容在眼泪冲刷过的小脸上绽开,像破云而出的阳光。
“怎么就没好处啦?”她眉眼弯弯,“拜你为师,我就多了一个师父,你就多了一个徒弟呀!”
老者愣了一瞬,然后也笑了,“说得不错。”
他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。阿风把手递过去,跟着他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四周的景象变了。
不再是血海,不再是黑暗,而是一条山间小径。凉风习习,吹在脸上很舒服;溪水潺潺,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;路边的树上挂满了果子,圆润可爱,看着就让人嘴馋。
阿风眼睛亮了,“师父师父,这个果子可好吃啦!你说你不会做饭,肯定经常饿肚子吧?来,我们一起吃!”
她跑过去摘了几个,踮着脚往老者手里塞。老者接过,咬了一口,抹了抹嘴,赞叹,“好吃。”
阿风也咬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,“唉,这么好吃的果子,要是哥哥他们也能尝到就好了……师父,真的不能救他们吗?”
老者抬头,往她身后看了一眼,“他们不就在你身边?方才不过是画地为牢罢了,何需人救?”
阿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。
不远处,裴子墨和寒泽正往这边走来。两人身上还带着幻境里留下的痕迹,一个满是血气,一个眼底残留着未散的黑暗,但目光都已清明,不再是刚才那副被魇住的模样。
裴子墨走近,目光落在老者身上。
这老者看着平平无奇,衣衫半旧,神态闲适,可周身气机却如名剑藏于旧匣,纵覆尘埃,仍不掩其锋芒。
“你是谁?”裴子墨开口,“剑皇无道?”
老者微微摇头,“无道是我师父,已作古多年。我名无言。”
裴子墨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卷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心中恍然。
“无言……道可道,非常道,一切尽在无言中,”他收起羊皮卷,“原来剑皇无道的绝世剑法传承,指的是你。”
老者微微一笑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“不过吾师一时意趣罢了。”
他负手而立,神色里多了几分感慨,“此处地形隐蔽,连环阵紧扣问心幻境。寻常路过的,发现不了异常;能过连环阵的,必定心性坚毅,可越精于术,越容易被术所困;能过幻境的,必得心性通明,可看得太透,又难以被执念所驱,过不了连环阵。”
“况且就算两者兼具,有没有机缘进来,也是一大关,”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本以为这辈子要困于荒山孤独终老了,谁知竟遇到了你们几个,也是命中注定的师徒缘分。”
无言收回目光,扫过面前两人,最后落在阿风身上,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,“徒儿,再叫声师父听听。”
阿风这才反应过来,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,连忙摆手,“师父……啊不,老爷爷,你收错徒弟啦!外面的阵是我哥哥破的,他可厉害了!”
老者摇头,“外面连环阵是他攻克不假,但仅凭他一人,只会困于术之变化,无功而返。就算侥幸走进幻境,也会被心魔吞噬,又如何学成剑法?”
阿风睁大眼睛,“可我什么也不会啊……”
“有道无术,术尚可学;有术无道,道难寻也,”老者看着她,目光坦然,“你天生纯澈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阿风满脸茫然,“这……啥意思?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