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环阵非蛮力可破,每一处异常都要推演,每一个节点都要计算。裴子墨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土里划来划去,有时盯着某块石头看半天,有时起身绕一大圈,把周围的草木都数一遍。
终于,他找到了关窍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某处,示意寒泽往左挪一块石头,自己则蹲下去拨开草丛,露出底下一条极细的纹路。然后起身,又看了半晌,开始动手破解。
阿风看不懂,只看见他时而走,时而停,时而蹲下摸索,时而站起来盯着某处发呆。她不敢打扰,乖乖蹲坐在旁边,看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额头渗出细汗,呼吸也越来越重。
可那双眼睛,越来越亮。
阿风拽了拽寒泽的袖子,“泽哥哥,让哥哥歇一会儿吧……”
寒泽没动,“没用,这时候叫他,他听不见。”
果然,裴子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,继续在泥土里划那些弯弯曲曲的线。划完了,盯着看一会儿,又用脚抹平,重新划。反复几次,他突然站起来,往左走了七步,又往右退三步,然后伸手在某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上按了一下。
旁边那丛灌木,无风自动,往两边分开了。
阿风眼睛刷的一下亮了,“哥哥好厉害!”
裴子墨没有反应,继续破解。随着时间过去,他步子开始晃,嘴唇发白,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地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不知忙活了多久,终于,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发出沉闷的响声,缓缓移动了位置。石头下面,露出一块石板,上面刻着一行字:
“能至此地,尚可一观。继续破阵,或有惊喜。”
那字迹潦草中带着几分不羁,和游记上的颇有几分相似。
几人大受鼓舞。寒泽把带来的干粮和水塞给裴子墨,按着他坐下,强制休息了半个时辰,才让他继续。
修整完毕,继续开工。寒泽让阿风原地休息,自己跟上去帮忙,随时关注他身体状态。裴子墨看他一眼,没拒绝,但也没停。
整整一个下午,又有几块石头陆续移位,且不定时会出现些提示。
“不错,继续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还有三层,可别半途而废。”
那些话写在石板上,明明只是死物,却透着一种欠揍的得意——像是有人蹲在旁边,一边看他们累死累活,一边嗑着瓜子喊“加油”。
等到最后,裴子墨的心力脑力体力皆已耗竭,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接过寒泽递过来的药丸吞下,闭目背靠着旁边的山壁,缓了好久,才蹲下去完成最后一个动作。
石头移开,底下掉出一卷东西。
是一张羊皮卷,卷得紧紧的,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。裴子墨捡起来,展开,看了很久。
“写了什么?对你伤势有利吗?”寒泽凑过去,边看边念。
“恭喜足下,吃一堑,足以长一智。此地确有剑术传承,可惜老夫已作古多年,无从亲授。道可道,非常道,一切尽在无言中——你且自个儿悟吧。另:若对阵法尚有兴致,可继续钻研,此间阵势变化无穷,磨砺心神,也算不虚此行。”
阿风眨眨眼,“自己悟?悟什么呀?”
没人回答她。
四周忽然传来低沉的轰鸣声,那些好不容易移开的石头,一块接一块自己动了回去。草木归位,乱石归位,一切恢复成他们刚来时的样子。只剩下手里那张羊皮卷,像在无声地嘲讽。
寒泽沉默半晌,笑出了声,“传闻剑皇无道行事古怪,玩世不恭,如今看来,的确童心未泯。”
裴子墨把那羊皮卷往怀里一塞,“所谓剑皇,不过如此,江湖人惯会装神弄鬼。”
寒泽拍了拍对方肩膀,“想开点?”
“这有什么好想不开的?”裴子墨打掉他的手,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我又不是输不起……走吧,白跑一趟。”
他起身欲行,可心神骤然松懈之下,竟差点一头栽倒在地,所幸被早有准备的寒泽扶住了。
“走什么走?就你这状态,脸白的跟鬼似的,直接赶路也不怕把小命交代了,”寒泽扶他坐下,自己则用火折子点燃了篝火,“你刚吃过护心丹,原地休息一夜,明天再走。”
裴子墨闭目凝神,闻言也未反驳。
三人分食了水和干粮,阿风还把自己攒了好久的糖丸悄悄塞到裴子墨嘴里一颗,见他诧然睁眼,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,“甜的,好吃。”
裴子墨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再次闭上眼睛,任由那份甜在口中慢慢化开。
阿风见哥哥需要休息,寒泽正从包袱里拿了本书在静静地看,也不打扰,干脆往地上一摊,看晴朗夜空之下,星辰闪烁,四野辽阔,却是别有一番风景。
偶然一扭头,发现旁边有个石头在闪烁着微光,细瞅别有一番意趣,让她想到了羲禾哥哥第一次编给她的那只草蚱蜢。
阿风走过去,想把这块特别的石头捡起来,谁知它大部分埋在土里,只显露了一小部分。她也不恼,就捡了根木棍,一点点把那块石头往外扒拉。
寒泽看书告一段落,抬头一看,发现小姑娘正在不远处挖一块石头,不由莞尔,“阿风,你跟石头较个什么劲?还不赶快过来睡觉?”
阿风手中动作不停,“泽哥哥,我想把这块石头带走,等会再睡。”
寒泽走过去,一看,就是块普通石头,和周围那些没什么两样,个头还不小,埋在土里不知道有多深。
“这石头到处都是,换一块吧。”他随手捡了块小的递过去。
阿风摇头,“不一样,我这块会发光。”
寒泽低头看。那块石头埋在土里,一动不动,别说发光,连反光都没有。暮色渐沉,周围越来越暗,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