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之后，裴子墨调整了训练方式和力度。

不再是每天慢走那几圈，他开始负重——起初只是两块巴掌大的石头，后来换成更大更沉的。也不再只是平地上走，他开始试着爬坡，走山路，走那些崎岖不平的地方。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慢，更重，更疼。

那天他走到极限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，阿风习惯性伸手去扶，却被他侧身避开。他撑着旁边的树干，大口喘气，汗顺着下巴滴落，砸在地上的落叶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“哥哥……”阿风的手悬在半空，不敢再伸，也不敢收。

裴子墨没看她，只是等到喘息稍匀，闭上眼，试着调动体内的内力。

经脉还在，续接过的地方比常人脆弱，可里面空荡荡的，像是枯竭的河床，没有一点水流过的痕迹。他不信邪，继续催动，拼命去感应那曾经如臂使指的力量，却感觉胸口猛然一滞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
他强压着，没压住，一口血喷在地上，人跟着晃了晃，险些栽倒。

阿风吓得脸都白了，眼泪唰地涌出来，她扶着他勉强进了屋子，可却没找到人。她一边害怕哭着叫“泽哥哥”，一边跌跌撞撞跑了出去。

寒泽回来得很快，进门就看见裴子墨伏在榻边，地上那摊血还没干，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。

他一句话没说，几根银针先扎下去，手法又快又狠，裴子墨眉头狠狠跳了几下。

等针落完，寒泽才开口，声音凉得很，“你这是嫌自己死得太慢，上赶着去阎王那里插队是吗？”

裴子墨没吭声。

“要是你自己能行，我何必提出那个方法？”寒泽拔出一根针，换了个位置又扎进去，“你是不相信我作为医师的专业判断，还是太相信你自己的能耐了？”

裴子墨抬头，嘴角还沾着血，“不试试怎么甘心？况且，就算不行，也不能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。”

寒泽继续施针，“呵，还没开口呢，就知道耗费三年内力人家就必死了？像那种顶尖高手，兴许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呢。”

裴子墨话锋一转，“那你作为少族长，为何自请逐出医族？为何被剥夺羲姓？”

“包庇逆天命者的罪名，医族承担不起，对吗？”裴子墨的声音虚弱，“一旦被刁难，轻则普通弟子频繁遇险，重则惹来驭族和朝廷的大规模针对打压，整个医族将被迫卷入争端，动辄伤筋动骨。为了避免这种后果，所以医族要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我扔出去，或者，连你也一起舍弃……”

寒泽下针的手不自觉重了一分。

裴子墨眉头微蹙，“你凭什么认为，神隐医族都不敢沾手的大麻烦，区区一个处于漩涡中心自身都难保的所谓高手，可以顶得住呢？现在众人夸他捧他有多高，等有瑕疵之后，就会毁他谤他有多深……你又凭什么认为，他要为我冒这个风险？就算真肯，他又如何撑过三年之久？嘶——你干什么？”

却见寒泽收针之后，猛地在他胸口拍击几下，那力道不轻，裴子墨猝不及防，接连呕出几口淤血，伏在床沿起都起不来。

“没干什么，就是帮你把这几天强行加大训练量导致的淤积气血排出来，以免留下隐患，”寒泽面无表情地收起银针，“裴少帅这张嘴倒是挺能言善辩的——武功废了不要紧，还可以用嘴叼着自己的骨气把敌人戳死嘛。”

正说着，阿风端着药进来了，她眼睛红红的，小心翼翼捧着碗，走到榻边准备喂药。

“放下，”寒泽冷声道，“手又没断，让他自己喝。”

阿风被吓了一跳，怯生生看了他一眼，乖乖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，退到一边。

裴子墨强撑着坐起来，手还在抖，他端起碗送到嘴边，勉强喝了一口，眉头立刻拧起来，“怎么又突然这么苦？你故意的？”

“吃得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，”寒泽翻了个白眼，“少帅作为人上人久了，一朝虎落平阳，不找点苦来硬吃也说不过去，不是吗？”

裴子墨没吭声，端起碗把那碗苦药一口闷了，然后放下碗，“还有什么招数，一起用出来吧。”

寒泽盯着他半晌，拂袖而起，“别再瞎折腾了，平白浪费我的好药，还按之前的复健速度来，其他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顿，“当然，倘若你再不顾医嘱一味找死的话，下次那几针，我就会直接落在你命脉上，也免了后续诸多麻烦和风险。”

裴子墨沉默了一会儿，“是我心急了……抱歉，之后不会了。”

门扉掩上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阿风站在旁边，看看他，又看看门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最后只是把地上的血迹擦了，又把碗收走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不能找颜御，身边也没其他高手，只好想别的办法。

寒泽把小屋里各种有用没用的杂书全都翻了个遍，那些书有的卷了边，有的缺了页，积年的尘土味呛得他直皱眉，他还是耐着性子一册一册翻过去。飞鸽传书一封接一封发出去，回信来的却大多是“不知道”“没听过”，偶尔有一两封写得长的，拆开一看，通篇都是问候和寒暄，最后才轻飘飘来一句“无能为力”。

他换药的时候都在琢磨，有时手上动作停了，眼睛盯着某处发呆，阿风叫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。

又过了些天。

他带着阿风采草药，两人沿着山腰慢慢走。阿风眼睛尖，东张西望，忽然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坳，“泽哥哥，你看那里真好看——好像一个人坐在地上抱了个球在玩啊，就像上次老爷爷给我那个小球，真漂亮。”

寒泽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，随口应道，“嗯，好看。”

可他随即就愣住了。

那山坳的地形，远看平平无奇，但仔细一端详，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——山势环抱，云雾聚散，像是有意为之，又像是天然生成。他脑中猛然闪过一本书里的记载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