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慢得像蜗牛爬过青石板，又快得像枫叶从红到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。

寒泽每日诊脉换药，调整方剂，偶尔施针刺激经络。阿风则在一旁打下手——递药碗、洗纱布、晒药材，动作从生疏到熟练，从需要人教到能主动做好。她甚至学会了辨认几味常见草药，好几次采回来举到寒泽面前邀功，“泽哥哥你看，这个对不对？”

裴子墨的伤势，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，逐渐好转。

最开始，他连翻身都做不到，只能仰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光从早晨挪到黄昏。后来，他可以在榻上靠坐片刻。再后来，能扶着墙站一会儿。

等到能下地时，阿风就充当他的“拐杖”——小小的身子撑在他身侧，他走一步，她跟一步，走得满头大汗还要仰着脸笑，“哥哥好厉害，这次比上次多走了三步！”

他低头看她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，让她分担一些重量。

那天他想多走五步。

走到第三步的时候，腿就开始抖。第四步，膝盖软了一下，阿风差点扶不住。第五步迈出去，整个人往旁边栽，阿风用整个身子顶住他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

他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的枫叶，大口喘气。阿风趴在他旁边，吓哭了，又不敢出声，就那么憋着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再来。”

阿风愣住，“哥哥……”

“再来。”他已经撑着地，慢慢往起爬。

窗外的枫叶从红转黄，从黄转绿，等满山遍野重新变得郁郁葱葱时，裴子墨已经能自己在小屋附近慢慢走动了。日复一日的复健没有捷径，他就那样一遍遍地走，走到腿发抖，走到汗湿衣背，走到寒泽看不下去强行把他按回屋里。

可有些东西，不是靠毅力就能恢复的。

那天，他把一袋米从门外拽进屋，不过几步路，手却抖得厉害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曾经握刀杀人、拉弓射鹰，如今连袋米都运的吃力。

他盯着自己那双仍在轻颤的手，很久没动。

“只能恢复成这样了吗？”

寒泽正在整理药材，头也没抬，“不止，再养一段时间，你就可以和常人差不多了。在山下找份工，养活自己不成问题。”

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寒泽这才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也应该清楚，就当初在崖下发现你时那种伤势，能在四个月内，把你救到这种程度且不损根基，已经算是我医术高超了。”

裴子墨沉默。

他知道寒泽说的是实话，可知道归知道，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接受的。

“可这还不够，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压着什么东西，“远远不够。”

寒泽走到窗边，推开窗，让山风吹进来，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，可有些事，只能一步一步来，慢就是快，快就是慢。”

“就像当初，我完全可以让你在一刻钟之内醒来，但那不是救命，是回光返照。我现在也可以施针激发你全身潜能，让你瞬间生龙活虎，战力惊人，但那不是康复，是透支未来。你那般出去，撑不过一年就会暴毙，可有什么用呢？真是你需要的吗？”

裴子墨没有回答。

他需要的，从来不是“撑一年”。

“所以，”他抬起眼，“武功彻底恢复不了了对吗？”

寒泽迎着他的目光，“那不一定。”

他走回桌边，倒了杯水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经脉寸断之后再次续接，本就比常人脆弱得多，但倘若有顶尖高手，每日用内力给你温养经脉，坚持三年……你不仅能恢复，体质还会更胜从前。”

裴子墨的眼神微动，“顶尖高手？哪种标准？”

寒泽放下杯子，沉吟道，“听说清霄公子颜御天生剑骨，有‘剑如青龙破九霄’的美誉——倘若由他帮你温养经脉、疏通气血，三年后你武功更上一层楼，绝对不在话下。”

裴子墨直接摇头，“这个不可能，说点其他的。”
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寒泽扬眉，“传闻清霄公子疏朗仗义，年轻时和裴帅相交甚笃，又是你亲舅舅——你表明身份请他帮个忙，不至于推脱吧？”

裴子墨沉默片刻，“可他已经十来年杳无音讯了，上哪找去？”

“这个简单，”寒泽笑了，“前几天我和阿风去山下市集采购，听人议论说他又出现了。具体没细打听，但你要是想彻底恢复，找他最方便。”

裴子墨霍然抬头，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“他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那儿，半晌没动，然后转身往外走，“我去问问。”

三人一起下山，走走停停。

市集不大，一条街从头走到尾，用不了一盏茶功夫，可比起几个月前，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。

那时遍地饥荒，百姓脸上只有绝望和麻木，眼睛饿得发绿，见了什么都像要吃人。现在虽然仍显萧条，可粮食再次种下，百姓眼里也渐渐有了光。

有人摆摊卖自家编的筐，有人拿鸡蛋换盐，有人蹲在路边抽着旱烟和人闲聊——日子就像野草，哪怕经历了寒冬，暖风一吹，照样发芽生长。

最热闹的要数街角的茶馆。

说是茶馆，其实不过是几张破桌凳，棚子顶上还露着几个窟窿。可人不少，有蹲着的，有站着的，有干脆坐地上的。中间站着个灰衣老头，手里的醒木一拍，周围就安静下来。

“话说那清霄公子颜御——”

阿风本来正东张西望看热闹，一听这话，立刻拽住裴子墨的衣角，“哥哥，讲故事！”

三人找了个角落站定。

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，醒木又拍一下，“这位清霄公子，那可是天生的剑骨，十九岁便闯出了‘剑如青龙破九霄’的美名，江湖上谁人不知，哪个不晓？”

有人插嘴，“都老掉牙的故事了，说点新鲜的！”

“急什么？”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，“新鲜的自然在后头——你们可知，当年他剑劈驭族分殿，惹了多大的祸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