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子墨清醒过来之后,崖下就不是久待之地了。
被叫破医族身份的羲寒泽也不藏着掖着,平静地说要换地方。
一个青年从远处走过来,肤色健康,眉目有神,“寒泽,前几天你说的房子建好了,按你给的图纸来的,就在东边溪流旁,要不要先去看看?”
羲寒泽捣药,头也没抬,“我信你们的手艺,直接搬就行。对了羲禾,我这边需要几个人帮忙挪一下重伤患。”
叫羲禾的青年透过草棚缝隙往里瞅了两眼,压低声音,“这没问题。不过,族长那边怎么交代?她最讨厌救来历不明的人,尤其是这种,”他冲裴子墨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一看收留之后就会惹一堆麻烦的主。”
“母亲那边我去说,”羲寒泽顿了一下,“放心,就算有问题也连累不到你们。”
羲禾啧了一声:“你这说的哪里话?我还怕担这点责?就是担心你小子,毕竟你和族长本来关系就……”
羲寒泽笑着打断他:“说说你自己吧,这趟出去收获如何?”
羲禾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:“别提了,一肚子气。”
他往地上一蹲,开始絮叨:“那些饥民根本没法帮。前脚看他们可怜,给点吃的,后脚就跪门口一大片,啥话不说光磕头。再给?不够。跪着见没动静了,干脆成群结队来抢。吃的抢光了,认识不认识的草药全给糟蹋了,连我盖的茅草屋——草都被薅走完了!”
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皱巴巴还挂着草屑,甚至明显有几个破洞的衣衫,一脸郁闷:“要不是我跑得快,别说这身衣服了,全身肉骨头都能被拆了分到锅里。”
那惨兮兮的表情配上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着,莫名透出几分滑稽,羲寒泽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”他收了笑,“如今他们快饿死了,哪还管什么礼义廉耻,可不就是见啥抢啥。”
顿了顿,又问:“帝国不是建立了吗?没个救灾的章程?任由百姓这么乱下去?”
羲禾冷哼一声:“害,说到这个我更来气。朝廷美名其曰救灾,发下来的粮食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,施粥的大锅,几粒米都能数得清清楚楚,就那还限量,有没分到的抱怨几句,当场就被砍了脑袋。民不与官斗,谁还敢冒头?”
羲寒泽眉头皱起:“军队呢?驭族呢?”
“军队?”羲禾嗤笑,“元帅死后裴府凋零,军队早乱套了,上台的忙着内斗立功,谁管百姓死活?驭族更离谱——用牵机线操控世家‘自愿’放粮,见缺口太大,把兵饷都填进去了,又大规模用傀儡军强行镇压兵变和民变。世家商户吃了亏,对上唯唯诺诺,对下抬高粮价……”
他顿了顿,比了个手势,“如今黑市上粮食什么价,你猜?同等重量的银子换同等重量的米——就那,还是前些天的价钱。”
羲寒泽嘴唇微动,表情几度变化。明明没说话,但阿风就是能看出来,他在用脸骂人,而且骂得非常难听。
她悄悄缩了缩脑袋。
下一秒,一只手伸过来,把她从角落里薅了出去。
羲禾伸手揉着她的脑袋:“咦,你这里还藏着个小家伙呢?也不给点吃的补补,可怜成这样还让人家忙前忙后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虐待小孩儿呢。”
阿风不服气地挣了挣:“哪有!泽哥哥很好的,忙了三天才把我哥哥救回来,水都没顾上喝一口,我也想尽一份力,怎么就可怜了?”
羲禾低头看她,那小孩仰着脸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副“你不许说他坏话”的认真模样。
羲禾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这小东西,对我胃口。”
手往怀里一摸,摸了个空,他也不尴尬,弯腰从地上随手拽了根草,手指翻飞,三两下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,递到她面前。
“送你了,拿一边玩去吧。”
阿风盯着他的动作,眼睛都直了。她双手接过那只草蚱蜢,翻来覆去地看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羲寒泽瞥了一眼:“出去一趟还学了这东西?”
“那是,”羲禾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哄小孩可管用了。你要不要学?叫声哥,我教你呀。”
羲寒泽笑骂:“一边去,没个正形。”
阿风捧着草蚱蜢,第一反应就是跑进草棚给裴子墨看,可进去之后,发现他正睡着。她没出声,只珍惜地摸了摸那只蚱蜢,小心翼翼地放在裴子墨枕边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后,裴子墨睁开眼。
他偏过头,看着那只草编的蚱蜢。简陋,粗糙,却活灵活现,仿佛随时会跳起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没一会儿,羲禾带着几个人过来,他们用木板和藤条做了个简易担架,把裴子墨小心翼翼地挪上去,往新房子那边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