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子墨恢复意识的时候,最先感受到的是疼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、让人想要嘶吼的疼,而是一种细密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,像是整个人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,每一块碎片都在叫嚣着存在感。
他想动,动不了,想睁眼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有人在碰他。
那双手很小,动作笨拙得要命,一会儿给他擦脸,一会儿给他润嘴唇,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额头。指尖凉凉的,带着点颤抖,却一直没停。
“……哥哥,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,带着哭腔,又拼命压着,“哥哥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……”
是阿风。
裴子墨想应她,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努力了很久,终于把眼睛撑开一条缝。
粗糙的草棚顶,几根木头搭起来的简陋架子,缝隙里透进细碎的天光,空气里有药草的苦味,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。
他偏过头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块湿布,正往他嘴唇上点水。那张小脸苍白得吓人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
可那双眼睛,在看见他睁眼的一瞬间,突然亮了起来。
“哥哥!”
阿风手里的布掉在地上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眼泪哗地涌出来,“哥哥你醒啦!你真的醒啦!”
她抹了把脸,转身就往外冲,“医师哥哥!医师哥哥快来!我哥哥醒啦!”
裴子墨听见脚步声远去,又很快回来。
一个年轻人走进来,背着光,看不清面容。他在裴子墨身边蹲下,居高临下地扫了几眼,问:“疼吗?”
裴子墨还没搞清楚状况,本能戒备,“不疼。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下一刻,几根银针突然刺入他身体多处要穴,手法快且准,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。一股钻心的疼痛从针尖处猛然炸开,他眉头狠狠一跳。
“现在疼吗?”
裴子墨牙关紧咬,一声不吭。
年轻人似乎勾了勾嘴角,他把针拔了,然后抄起针囊,劈头盖脸砸了过来。
裴子墨:???
他怒视着对方,声音虚弱却透着冷:“你干什么?”
可那年轻人根本不看他,而是转头对着草棚门口那个小小身影说:“算起来,麻药效果已经过了,经过测试,他神智清醒,经络未断,痛觉尚存,挺能忍的,看来可以多几分活下来的把握了。”
阿风愣了一瞬,然后笑开,“太好了!医师哥哥真厉害!”
裴子墨:“……”
他躺在那儿,动弹不得,就这么看着那个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,此刻跟在那个砸他的家伙身后,活像个小跟屁虫。
“医师哥哥你这三天忙坏了,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“医师哥哥这个药是干什么的呀?”
“医师哥哥我帮你拿着这个!”
那年轻人偶尔应一两句,手里动作却半点没停,整理药材的时候,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,随手递给阿风。
阿风接过来,是一颗山楂丸,她塞进嘴里,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。
裴子墨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半晌,阿风端着一碗药过来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碗,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,蹲下来,拿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
“哥哥,喝药……医师哥哥说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宝贝,喝了就能快快好起来啦!”
裴子墨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,又看着阿风眼巴巴的目光,张开嘴。
这什么味道?!
又苦又涩,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,直冲天灵盖。他不是没喝过药,战场上受伤是常事,什么苦药没灌过?但这碗——这碗简直不是人喝的。
“……苦吗哥哥?”她小声问,“医师哥哥说良药苦口,你要是觉得太苦,我下次问问能不能加点糖……”
裴子墨把那口药咽下去,硬是没让表情崩掉。
“不苦。”他说。
阿风笑了,又舀起一勺,继续喂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