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药喝完,裴子墨觉得自己这条命差点交待在这碗药里,得亏从小在战场上磨出来的,不然还真扛不住。
阿风把碗放下,又开始忙活。给他擦脸,给他盖东西,给他换额头上敷的帕子——动作还是笨,还是小心翼翼的,可看得出来,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。
她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,把这三天的事翻来覆去地讲。说他们怎么从上面摔下来,说周围好多好多的白骨,说有狼群,说医师哥哥好心相救,说用了好多好多药材,说她每次睡着都做噩梦,梦见哥哥再也醒不过来……
“后来我就不敢睡了,”她小声说,“我怕我睡着的时候,哥哥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裴子墨听懂了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,看着她眼底的青黑,看着她手腕上那圈隐隐渗血的绷带——
“阿风,”他开口,“你手腕怎么了?”
阿风愣了一下,飞快地把手缩回去,藏到身后。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……”
裴子墨还想再问,她却已经站起来,说要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,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草棚顶。
这身伤,他自己清楚。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,浑身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,换成任何人,早该死了。可他活下来了,而且现在神志清醒,能说话,能思考——
这不是常规手段能做到的。
那个年轻人,到底什么来历?
没多久,帘子又被掀开。那年轻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新的药和绷带,开始给他换药。
裴子墨盯着他,“不知阁下怎么称呼?”
年轻人手里动作没停:“叫我寒泽就好。”
“喔?”裴子墨扯了扯嘴角,“我还以为阁下姓‘羲’呢——传闻神隐医族避世百年不见踪影,原来龟缩在深渊之下,果然足够有胆识,佩服佩服。”
羲寒泽反唇相讥,“传闻屠城十日的裴少帅,如今死狗一般躺在这里等人救命,还言辞犀利嘴不饶人,果然智慧过人,自愧不如。”
“过奖,”裴子墨冷笑,“不过,我怎么听说医族从不免费出手,不做赔本生意?”
“那你觉得,”羲寒泽抬起眼,打量着他,“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?”
“金钱?权势?地位?”裴子墨一条条数过去,“你想要哪一样?”
羲寒泽低头继续换药:“如今你自身都难保,给得起哪一样,来买自己的命?”
“如今所用资源,日后我必十倍奉还,如何?”
“裴少帅应该清楚,”羲寒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如今这世道,‘日后’是最不靠谱的东西。”
裴子墨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写封手书,你去指定地方找人取这笔钱。”
“你以为我医族,缺这点钱和资源?”
裴子墨面色变了,他盯着对方,目光锋利得像刀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明说便是。”
羲寒泽看着他那副全身紧绷、如临大敌的样子,忽然轻笑了一下。
“放心,”他说,“不用你付。”
裴子墨愣住,“不用我付?”
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没听清,“那是谁付这份代价?”
羲寒泽收拾着换下来的旧布条,慢悠悠吐出两个字,“你猜?”
裴子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闪。
“阿风?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她不过一个普通的小姑娘,能给你什么?”
羲寒泽没回答,拿起药箱准备出去。
“站住!”
裴子墨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,“承此救命之恩的是我,代价我来付,别为难不相干的人!”
羲寒泽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他。
少年躺在简陋的草铺上,浑身是伤,动都动不了,眼神却像护食的狼,带着彻骨的冷意和毫不掩饰的警告。
羲寒泽看了他片刻,“好胆魄。”
然后掀开草帘,走了出去。帘子落下的瞬间,他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:
“可惜,你先活下来再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