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仿佛大地最深的伤痕,仅仅只是靠近凝视,就能激发人心中无限的黑暗与恐惧。
可深渊之下,是什么呢?
阿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交叠错落的累累白骨,那些骨头散落在四周,有些已经风化,有些还残留着未完全腐烂的衣物碎片,像是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多少人坠落至此。
她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想起什么,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跌过去。
不远处,灰败染血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。
“哥哥——”
阿风扑到他身边,伸手去摸他的脸。
触手可及的,是逐渐失去的体温。她慌了,又去摸他的手,凉的。再去摸他的胸口,还有一点点温,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轻轻推了推他,没反应。
再推,他的衣襟上沾满了血,稍微一碰,肩膀处塌下去一块,清晰地印出她手指的形状——里面的骨头,碎了。
阿风的手僵在半空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却不敢再碰他。
举目望去,四周是昏暗的未知。
远处有幽绿的光点,一对,两对,三对……越来越多,在黑暗中漂浮。悠远连绵的狼嚎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命的号角。
阿风浑身发抖,转头,看见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剑就掉在不远处。她爬过去,捡起来,双手握住剑柄,环顾四周。
然后,她对上了一道目光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子,站在光影交界处。他背着半篓新鲜草药,容貌俊美,衣着不俗,正以一种震惊而探究的神情注视着她。
“小孩,你没事?”
阿风如同受惊的小兽,本能地护在了少年身前,把那柄破剑横在面前,警惕地盯着对方。
年轻医者看了一眼她身后毫无声息的少年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剑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没必要那么护着他的,”他透过阿风身侧的间隙随意扫了一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从那么高摔下来,浑身骨碎、筋脉寸断,再加上还有别的致命旧伤——他活不了。”
阿风握着剑的手在抖,但她没放下,也没让开。
“可是,”她的声音微颤,“哥哥还有呼吸……身体也还是温的……”
医者摇了摇头:“苟延残喘罢了,很快就会彻底断气。”
“倒是你,”他说,“可以跟我回去处理下擦伤,吃点东西,我看你应该很饿。”
阿风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手上火辣辣的疼,肚子也在一声接一声地抗议。
“那你可以把哥哥也带走吗?先帮他处理伤口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医者打断她,“他伤得太重了,留在这里,等会儿才会死,搬动的话,现在就会死。”
逃荒一路,阿风已经知道“死”是怎么回事了。
她见过那个抱着冻死的孩子哭的母亲,见过被野狗拖走的尸体,见过那些白天还在说话、晚上就再也没醒过来的人。
她的目光黯淡下来,握剑的手慢慢垂落。
“那我也不走,”她低声说,然后靠着少年坐下来,“我要在这儿陪着哥哥。”
医者皱了皱眉:“这里有野狼群,你不走,入夜之后,就会和他一起被撕碎吃掉。”
但阿风只是抬起头,看着他,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,“那就被吃掉好了,反正路上被吃掉的小孩,又不止我一个。”
医者愣住了,“蝼蚁尚且偷生,你……不想活么?”
“想啊。”阿风饿得没力气,干脆把剑放在一边,双手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,“可我不想离开哥哥。”
医者站在原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他呆立片刻,目光从阿风脸上移到那个毫无声息的少年身上,又移回来。然后,他沉默着转身,一步步走远,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那些幽绿的眼睛越来越近,狼嚎声也越来越清晰。阿风把脑袋埋在膝盖里,紧紧挨着少年冰凉的身体。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,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安心。
她把耳朵贴在少年胸口。
很轻,很慢,但还在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