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太漫长,天太冷,寒风刺骨。
十六岁的少年,本就在战场受了伤,一路上又要护着个小女孩,伤口不断增加。
裴子墨状态越来越差,能感觉到之前没处理好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,他试图拆掉绷带重新包扎,却浑身乏力——大概是在发烧。
荒野之中,生病虚弱往往意味着死亡。草药比食物更难寻。
他带着阿风躲进一个山洞,洞口不大,往里走一段却开阔起来,能挡风。
捡来枯枝,生起火,火舌舔舐上刀背,一片赤红。他抽出那把从战场上捡来的普通军刀,看了眼烧红的刃,然后直接往自己发炎溃脓的伤口上按。
“嘶——”
是烙铁贴上皮肉的声响。少年的身体绷得死紧,牙关紧咬,却未惨呼一声,只是以一种冷酷的精准,一次次灼烧溃烂的伤口。他额头冷汗密布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身前的灰烬里,瞬间蒸干。
阿风在旁边咬住自己的手,满眼是泪,却不敢出声打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裴子墨终于把能够到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,冷汗淋漓抬起头,却发现小姑娘正颤抖着身子,哭得厉害。
他愣了一下,奇道:“伤的是我,你哭什么?”
阿风“哇”一下哭出声来:“好疼……哥哥好疼……我……我看着也疼……”
裴子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半晌,他把烧红的刀递过去:“后面的伤口我够不到,你来。”
阿风吓得一哆嗦:“我……我不敢。”
“这都不敢,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我留着你有什么用?”
阿风慌了,眼泪糊了满脸,拼命摇头:“我,我有用的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她一边颤抖着,一边战战兢兢握住了递过来的刀柄。刀很沉,她用两只手才勉强抓住,没让它掉到地上。
裴子墨看她半晌,背过身去。
“来。”
阿风本来好不容易稳住自己,可看到他伤痕累累的后背,又被吓哭了——她从来不知道,一向沉默冷静的哥哥身上,有这么多伤口,新伤摞着旧伤,刀劈的,火灼的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,层层叠叠,形容可怖。
裴子墨没回头,“不动手,我们都得死。”
阿风握着刀的手在抖,她盯着那些伤口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砸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那就怕着来!”
烧红的刀背按上伤口的时候,第一下歪了,阿风慌忙拿起来,以为自己弄疼了他,吓得差点把刀扔了。
“继续。”
少年的声音沉沉的,像从胸腔里压出来。
她按下恐惧,咬着牙,一下,又一下,把那些她够得着的伤口,都灼烧了一遍。
等到终于差不多的时候,她发现少年的牙关紧咬,唇角已经溢出了血。
“咣当”一声,刀落在地上。
阿风跌坐在地,大口大口喘气,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竹。
裴子墨没有动。他缓了很久,才慢慢转过身,从灰烬里扒出草木灰,撒在那些刚处理过的伤口上。
“守好火,若明天天亮我还没醒过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就拿着这把刀,自己走。”
没来得及等她反应,他便倒了下去。
四野寂静。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声响,和小姑娘急促的呼吸声。
阿风看他一身冷汗,额头滚烫。她怕得厉害,却还是挪过去,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,沾了水,笨拙地给他擦汗。又用树叶盛了水,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她就再喂。
眼泪已经哭得快没了,只剩下小声的啜泣,在寂静的山洞里断断续续。
裴子墨在梦中,听到了父亲的声音。
“先锋军裴曜听令——”
那个声音太熟悉了,幼时教他握刀,少年时带他上战场,每一次出征前都会这样喊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