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之后,是天寒地冻的荒野。
饿死冻死的流民不计其数。哭嚎怒骂渐渐稀了,取而代之的,是哭都哭不出来的麻木,和寂静底下正在酝酿的、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。
裴子墨带着阿风一路往前。战场养出的本能让他避开了沿途大多数危险。但乱世的危险从不在于环境残酷、野兽威胁——而在人。
一路上,阿风总听到窃窃私语的小声讨论,以及暗处一双双看不清楚但打量审视的眼睛,明明没看到具体的人影,但她总忍不住瑟瑟发抖,是刻入骨髓的怕和冷。
在走过某处山谷时,裴子墨的腿突然被一双枯瘦的手拽住,那是一个快饿死的男人,仰着脸,嘴唇皴裂,“小兄弟,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。”
裴子墨皱眉,“我也没吃的。”
男人咧嘴笑,露出参次的牙,“怎么没有?你怀里不是那么大一块肉吗?只要分我一条胳膊给条活路,我就让你走,怎么样?”
裴子墨明白了,他握住刀柄,出鞘三寸,“放手!”
男人眼中汹涌着绝望,不仅没松手反而死死攥住裴子墨的双腿,嘶哑着嗓子喊,“快来,我把这小子控制住了。”
人从四面包上来。
不成阵型,漏洞百出,却一个个像饿狠了的狼。石头、木棍、豁口的镰刀——什么都敢往手里攥。
裴子墨知道该怎么做。杀了脚下这个,撕开缺口,突围。战场教过他,杀敌技是用来杀敌的。
可这些人——手无寸铁,被饥寒逼上绝路——还算敌人吗?
他顿了那一瞬。
而仅仅是这短暂的迟疑,攥住他的男人已经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砍向他的后腰,“早活够了,你杀啊——不动手就是个孬种,老子瞧不起你!”
其他人扑上来。目标不是他,是他怀里那个小姑娘。
阿风吓的连哭都不敢哭,紧紧扒在少年身上,仿佛在依附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也就是这时候,裴子墨动了。
刀光一闪,断手落地。男人愣了一瞬,才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腕口。
他没再看,刀锋扫开围上来的人,破开那个四面漏风的包围圈。
拔刀见血的威慑,让流民不敢为难他,反而将饥饿的目光扫向了那个满地打滚的断手男人。
拉扯声,嘶吼声,渐渐——
裴子墨没回头。
他走得很快,阿风的脸埋在他肩窝,没抬起来。
到处是流离失所的逃荒者,独自行动的渐渐少了,多的是抱团取暖的临时组合,白天看似其乐融融,暗处却又因一口肉起内讧四分五裂。
不是没人邀请过,但裴子墨都拒绝了,独自带着阿风一路往前,有心生轻视觉得他不过一个少年想趁火打劫的,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——他从不怕刀尖染血,也早习惯了无处不在的恶意。
他不相信任何人。
也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他。
战备级警戒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本能,在杀与被杀的世道,期待和温情是致命毒药,刀的冰冷锋利才能让他感到安心。
但他居然一直带着阿风,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。
阿风在逃亡过程中学会了生火,捡柴,守夜,示警,甚至把东西烤熟——尽管看起来面目全非。
这天夜里,她把一团黑糊糊的焦炭举到他嘴边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