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烤番薯啊,”阿风另一只手拿了块咔嚓咔嚓啃,活像只蹲地上灰扑扑的泥猴,眼睛里却亮着喜悦的光,迫不及待跟他分享,“哥哥,刚才我挖到好几块呢,太饿了,还没等烤好就先吃了一块,可好吃啦,火里还有呢!”
裴子墨实在没胃口,就把那团炭搁在一边,守着篝火,让阿风先睡。吃饱了的女孩蜷成小小一团,很快呼吸沉了。
他恍惚地看着摇曳的火焰,思绪也随之飘远,过了半晌才想起来从灰堆里扒出食物,烤焦了,掰开,瓤子是淡紫色的,散出软糯的甜香。
他感觉不对,霍然低头,发现这根本不是所谓的番薯,而是地眠根,外形相似,但浆液粘手会痒,毒性发作时人不疼,就只是困,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,因此流民也叫它“一觉饱”。
他猛地回头。
阿风的手上沾着半干的黏液,细细的红肿从指缝漫开。呼吸已经浅了。他叫她,晃她,她沉沉睡着,像坠进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他动作僵住,半晌才嘶哑笑了一声。
——很好。
果然是灾厄之源。
连个小姑娘也留不住。
他抱起小小的阿风,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该找个地方。
——把她放下来。
“要不要换孩子?这俩差不多大……”凑上来的人视线往他怀里一落,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,“自家的,实在不忍心啊!”
裴子墨低头。
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男孩,比阿风高半个头,却瘦得皮包骨,两只眼睛凸着,盛满掩不住的恐惧。他攥着父亲肮脏的衣角,一句话不敢说。
他没回答,只是抱着熟睡的阿风,沉默离开了。
等他终于找到一处无人踏足的僻静地方,打算把阿风放下时,发现她居然醒了,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,“哥哥,诶?我们换地方了?这里有山有水,真漂亮。”
她坐起来,好奇地东张西望,“你咋不叫醒我呀,一路抱着,多累……”
裴子墨低头看着喋喋不休的小家伙,跟麻雀似的吵闹,紧抿的唇角不自觉放松了些许,却又故作冷硬道,“你昨晚睡觉那么沉,叫都叫不醒,我还以为你中地眠根的毒死了,正打算找地方扔了呢。”
“啊?”阿风愣住,“什么是地眠根?”
“……没什么,醒了就下来自己走路。”
阿风从他怀里滑下来,没走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哥哥,火里那个大的你吃了吗?可甜啦!”
裴子墨没答。
他想起刚才掰开的“番薯”——那团紫瓤、软糯、甜的。
她饿狠了。最小的那块先啃了解馋,大的都留给他,而嫩薯毒性还没长成,是以,阿风只是睡了一觉,有惊无险罢了。
他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阿风已经跑远,蹲在溪边看水,回头冲他挥手:“哥哥快来呀,这水好清……而且还有鱼!”
篝火燃起,烤鱼的香味渐渐弥散开来,阿风一边往嘴里不停地塞,一边小嘴叭叭叭,“哥哥真厉害,烤的鱼特别特别好吃……比昨晚我做的烤番薯好吃多啦!”
见他专注烧烤腾不开手,她干脆把手里挑过刺的一小块鱼肉也递到他嘴边,“哥哥你也吃!”
裴子墨就着她的手把鱼肉吃下,缺油少盐还带着腥,普通到不值一提的味道,可他却微微扬起了唇角,“嗯,好吃。”
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,带着融雪的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