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村惨败的战报,由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向北,翻越五岭,渡过黄河,足足奔行十余日,终于递到了紫禁城养心殿内。
咸丰元年二月下旬,御案之上,那份沾着沿途风尘的奏折被年轻的天子反复翻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周天爵笔下那溃不成军的绿营、尸横遍野的台村、还有那句“贼势愈炽,我军无力速决”,字字如针,扎得咸丰心头火起。
自金田起事不过半载,广西清军一败再败,如今周天爵、向荣联手,竟仍被万余太平军打得丢盔弃甲。偌大大清,数万官军,竟奈何不得一群揭竿而起的乡野百姓?
咸丰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,青瓷笔架应声一颤。
“周天爵老朽昏聩,向荣畏敌怯战,李星沅空谈误国!”天子怒声震彻殿内,侍立一旁的军机大臣们纷纷垂首,无人敢言。
殿外春风料峭,殿内气氛凝重。咸丰负手踱步,龙袍下摆扫过冰冷的金砖。他深知,广西一隅若不平定,必成心腹大患,一旦太平军冲出紫荆山,席卷两广,再顺江东下,江南半壁江山都将动摇。
稍顷,咸丰停住脚步,目光落向两广军务的舆图,声音冷硬如铁:“传朕旨意——”
军机大臣连忙捧起圣旨笔录,屏息以待。
“周天爵、李星沅督师无功,办事不力,着即严加申饬,仍留前线戴罪立功。向荣作战失利,降三级留任,以观后效。”
顿了顿,咸丰语气一沉,道出了最关键的任命:
“著广州副都统乌兰泰,即刻星夜驰赴广西,与前线绿营、团练诸将,专办剿匪事宜!”
一道圣旨,快马离京,直奔岭南。
乌兰泰,字芳臣,满洲正红旗人,并非寻常纨绔八旗子弟。此人久在军中,深谙火器战法,治军极严,麾下带出的兵卒皆以凶悍敢战著称,在广州任上更是以剿匪果决闻名,是清廷此时少有的能战之将。清史对他的评价是“善训练,讲求火器”----《清史稿》
接旨当日,乌兰泰未敢耽搁,点齐亲军百余人,舍弃车马辎重,轻骑疾驰,一路过关斩驿,不过半月便踏入广西境内。
消息传至武宣东乡前线,清军大营顿时一片震动。
周天爵捧着朝廷廷寄,双手微微发抖。乌兰泰前来总统诸军,等于直接夺了他的前线指挥大权,虽未明着罢官,却已是明升暗降,颜面尽失。一旁的向荣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,刚吃了败仗又被降职,如今再迎来一位顶头上司,心中更是憋闷难平。
而大营之中,唯有那些久败之下士气低落的兵卒,听闻新任主帅是以善战出名的乌兰泰,才稍稍抬起了几分垂落的头颅。
而太平军一方,胜利的荣光,终究掩盖不住现实的窘迫——清军的围困不仅没有松懈,反而在乌兰泰的严令下,形成了更严密的封锁圈,将东乡与外界的一切物资往来彻底掐断。笼罩在全军头顶的阴影,便悄然而至。
武宣东乡一带本就贫瘠,清军退守围困之后,彻底切断了太平军向外购粮、购盐的通道。太平军虽守住了村寨,击退了清军一次但因清军不断增兵、步步为营,被压缩得活动范围越来越小,处境愈发艰难。
比粮食短缺更致命的是——盐,彻底不够了。
军中存盐早已见底,伙房只能以淡水煮食,将士们吃不下饭,浑身乏力,腿脚发软,连日常操练、站岗放哨都变得困难重重。盐是军中命脉,是人维持体力的根本,无盐则兵弱,兵弱则战亡,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。
林辰看着麾下弟兄们日渐苍白的面色,看着伙房里空空如也的盐罐,心中一片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