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嘈杂声停下来,只有仪器嘀嘀作响。
谢川摸着镶嵌紫色宝石的戒指,紧绷着脸,脑袋像老式台式机一样嗡嗡作响。
阿初和顾董是一对?
他弟弟是gay?
谢川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,等阿嬷醒了,这事该怎么说?你孙孙是gay,而且谈了个有点吓人的对象。
顾凌此人,谢川略有耳闻,也有幸见到过一面,当真是惊鸿一瞥,漂亮这个词对于常人来说,是赞美,但是顾凌最浅薄的形容词,也显得十分矫情。
他自以为阅人无数,看不透顾凌这个人。说顾凌绅士吧,他偶尔又有股突如其来的疯感——顾凌曾经在生日宴上朝自己亲生父亲开枪。
所谓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,谢川听到这条堪称大逆不道的消息,着实被惊到了。
说他疯吧,他看起来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,大多数时间还算得上礼貌,甚至讨人喜欢。
至于陆云初,他可没这么多心眼子,性子还有点倔,看起来也不是会吃软饭上位的那种人,他们俩到底怎么走到一起的?
谢川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两人怎么告白热恋在一起的场景,想他们互殴的场景更简单些。
他思想还算开放,出柜没问题,但也得挑好的柜。
顾凌这个人着实不算良配,位高权重的alpha有几个专一的,他的父亲和祖父,都是不安分的主,
谢川思来想去,到底还是注重边界感,不打算在和表弟相认第一天就劝对方赶紧分手。
身后响起咔嗒声。
谢川回头望。
陆云初穿着一身带着褶皱的衣服,下巴有青色胡茬,面色阴郁又苍白,却和不修边幅丝毫不沾边。
或许是因为他的身材和脸,让他看起来像是什么暗黑主题的时装模特。
谢川条件反射地冲他吹了声口哨,吹完之后又觉得不妥,强装镇定地招招手:“这边,这边。”
陆云初一言不发地走过来,坐在一边,手机屏幕全是红色的电话号码,看样子都没打通。
谢川余光瞄了一眼陆云初:“哭了?”
他听到阿姨去世的消息后哭得昏天黑地,眼圈肿得跟蛤蜊一样,自然能一眼看出同类。
陆云初闻言,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疼的眼眶,自嘲地笑了笑。
在感情面前,每个人都丧失了思考能力。
他好不容易从狼窝跑出来,怎么能生出“我要回去”这种念头?简直鬼上身一样。
走廊的电视播放着各种新闻报道。
新闻都有时效性,顾家大火的相关消息越来越少,明星的花边新闻又开始占据头条。
顾家内部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完善,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是一群疯子。
陆云初开始怀疑,顾凌是不是在骗他主动回去。
等自己鬼迷心窍跑回去,在机场埋伏的顾凌就会把自己抓起来,然后嘲笑自己,最后撒一张大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扛回顾宅,关在地下室,关一辈子。
单是想想,陆云初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他望着洁白的天花板,看着红彤彤的苹果,最后目光落在谢女士身上。
年迈的omega躺在床上,眉头紧皱,皮肤被挤得凹凸不平,不太紧实的皮肉在重力下流到腮边,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脂肪,能看到很清晰的骨骼,像是覆了层皮肤的骷髅头。
她的手在胸前微微发抖,嘴巴不停地呢喃。陆云初仔细听了听,是他母亲的小名。
初见时的魔法教母一下子就变成眼前的样子。
谢川说了很多阿嬷的生平经历,登山、蹦极、跨越沙漠……这样一位传奇人物,只是因为看了一张和女儿相似的脸,就被打击至此。
陆云初花了几秒感慨,接着纠结脑海中的问题:……他到底该不该回去?
顾知意去世时,自己和人缠斗,耽搁了行程,成了他的一生之痛。
午夜时分,陆云初总能梦到顾知意浑身是血痛苦不堪的模样。
但这都是假的,顾知意是慢性毒药和旧伤叠加而导致的猝死,没有迸溅出的血液,只有坏掉的五脏六腑。
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让陆云初太难以接受,反复多次回想,慢慢地分不清现实和幻想,才会闹出阴差阳错的笑话。
不过任岳怎么有胆子和顾凌叫板呢?
谁给他的勇气?
又或者。
谁逼他出手的?
陆云初指尖点了点,低头给许墨宸发消息:我的出租屋门口右下方,有一个暗箱。
许墨宸很快就回复了:什么东西。
陆云初:任岳之前偷/税还有非法经营违规场所的证据,拿去吧。
不管靠什么手段,能踩任岳一脚,陆云初都会开心。
陆云初:还在医院吗?
许墨宸:拜你所赐,差点要去火葬场。
.......
陆云初暗自磨了磨牙。
顾凌到底有些小孩子心气,又或者太想把自己表现得很成熟。从成年开始,就不喜欢在陆云初面前舔舐伤口,受了伤也总是避开陆云初,等伤好了再出现。
陆云初哪知道他真的伤成这个样子。
但转念一想,他觉得顾凌也是活该。
这就是强取豪夺的下场。
谢女士的呢喃声音越来越大,陆云初很难忽略。
“门没关……阿欣…阿欣……回来吧……”
“阿嬷和阿姨之前关系很好。”
谢川冷不丁地说了一句。
陆云初转头看他。
“阿公去世很早,只剩下她们两个人,阿嬷对阿姨很好,阿姨有小性子,但也很懂事。后来她爱上那只丘八,阿嬷一开始很赞同,后来发现他就是图阿姨的钱,阿嬷便坚决不同意了。”
谢川从小学英语长的,成年后因为做生意学了中文,他说话没有口音,为了把每个字表达清楚,咬字发音很慢,像是小孩子读报,听起来很舒服。
“他们大吵一架,还要断绝母女关系。阿嬷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,第二天,阿姨就要和大兵走,阿嬷当时已经服软了,把门留了一条缝隙,在门口等了一夜,但阿姨没有回头。”
“我也不懂,明明是最亲近的家人,怎么反而更不能容忍呢?如果是我去劝阿姨不要和大兵结婚,阿姨只会咯咯笑。”谢川惆怅道:“有的时候,太过在乎这个人,反而很难容许对方犯错,特别记仇,很难原谅。”
“——你和顾凌也是这样吗?”
谢川话头一转,看向陆云初。
顾凌在医院抢救,陆云初失魂落魄在国外,还偷偷哭,怎么看都不像是快结婚的情侣。
“有的时候,太过喜欢也不是好事。”谢川手在空气里弹了弹,像是在盘核桃:“情深不寿,慧极必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