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如有机会。
假如有机会,陆云初真想质问一下他那恋爱脑的老妈,为什么非得和家里人这么较真?把亲生儿子都作成孤儿了。
但这似乎是人的通病。
陆云初想了想。
假如顾知意给他钱,拿走腺体扬长而去,陆云初不会这么愤愤不平。
同样,陆云初对顾凌的感情很复杂,复杂之中又带着一些不可理喻。
如果撇开所有感情,只看结果,陆云初获得顾知意庇护,在顾家得到了新生,还间接地和顾董做了不清不白的干兄弟。
这种地位说出去,都能让一堆人给他敬烟。
可是……
可是。
可是!
陆云初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又开始不得安宁,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,他努力压下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,把自己窝在长椅上。
倘若顾凌一开始和他做交易,自己会欣然答应,却不会全力以赴。
但顾凌却呈上来一颗上了色的真心。
这颗真心被陆云初精心妥当地收起来,本以为会随着岁月变得更加坚固,谁想,却变成了一摊黑水。
陆云初有些麻木地咬指甲。
离开c国时,陆云初烧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,以此拖延顾凌寻找他的时间。
但他没料到,自己竟然萌生了找顾凌的念头。
这简直太可笑了。
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。
谢川跟动物园关押的动物似的,出现了很明显的刻板行为,摇头晃脑地在陆云初面前来回踱步,脚下的地板至少比其他地方的薄三厘米。
他在等着谢女士手术结束。
陆云初也在等。
看起来像了无生气的行尸走肉。
“她以前也这样吗?”
陆云初抬头,很平静地问。
谢川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脸白得像是变了个人种,声音很虚:“以前?没有。”
陆云初自嘲似的笑了笑。
他是属乌鸦的吗?还没来得及认祖归宗,老人就进了icu。
谢川到底是年岁比他大,一下子看出来了陆云初心里的七上八下,便干脆一屁股坐在陆云初旁边,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信息素香烟:“喏,来不来?”
陆云初毫不犹豫地接过来,叼在嘴里,点烟,一气呵成。
“世事无常。”谢川吐了个烟圈,一改初见时的吊儿郎当,语气有些沉重:“平时阿嬷提都不提,我哪想到她压了这么久——说实话,我以为她看到你第一眼,会破口大骂。这样的话,她起码会有些活力。”
陆云初:“她年龄大了,受不了刺激。”
谢川:“关心则乱罢了,如果阿嬷真的不在乎阿姨,怎么看到一张相似的脸就休克?阿嬷天天云淡风轻,就差出家念经了。谁想都把情绪压在心里了,什么都不说,最后憋出毛病,我都不知道买什么药。”
他转头看陆云初:“阿初,我也没来得及问你,你好像心里面也藏着事儿。”
陆云初心下一动,张口想说些什么,忽然看到了对方手机上的绿色聊天框。
“喔,你也关注顾家啊?”
谢川毫不避讳地把手机递给他看:“我和顾家下面的公司还有点合作,结果他们老总倒遭了火,还有内斗,项目全都停了,你说你老哥倒霉不倒霉?”
陆云初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,抢过手机盯着群里发的消息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去问发信人——顾凌到底怎么样了?
“诶诶诶!!别激动啊。”谢川丢掉烟,动手扒拉他:“你也买顾家的股票和基金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陆云初被香烟麻痹的大脑开始活跃起来:“这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顾凌明明已经掌权了,怎么一下子被人暗算了?陆云初可不相信顾凌会亲自下厨不小心炸了厨房。
假如这条消息是真的,陆云初希望它是假的。
假如这条消息是假的,陆云初希望它是真的。
“孩子没娘,说来话长。”谢川总是随口扯一些天南海北的口头语:“现在上任的顾董年龄不大,用了一些手段把上一任搞没了。谁想,老东西留了一手,在顾董筹备婚礼的时候,放了炸弹。”
陆云初喉咙一紧。
“顾董听说也是个痴情人儿,说要去采什么花,在婚礼上送给爱人就可以保对方一世平安。结果刚从山里回来,晚上就被炸伤了,整座别墅都被烧了,他自己也进了医院,现在还在昏迷中。”
谢川瓮声瓮气地说:“之前我还收到了顾家邀请我去参加婚礼的请帖,可惜不知道新郎是谁,听说也是个alpha。”
陆云初瞳孔涣散,心情从极大的悲愤中走出,回头一看,发现自己满心都是焦急和担忧,唯独没有窃喜。
他低头,摩挲着口袋中的戒指:“顾凌他伤得很重吗?”
“不清楚,这都是人家内部的事,你哥又不是狗仔队冲锋陷阵的大佬,能打听这么多也不错了。”
陆云初眼中满是血丝,他自以为承受了很多苦难,早就丧失了对痛苦的感知,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老天在虐待他这件事上,总是会玩出新花样。
他想过顾凌会找到他,却从来没想到顾凌会出事,还要面临死亡威胁。
顾山肯定留了人,一定会在顾凌受伤的时候对他下手。
假如顾凌死了,自己会更自由吗?
还有,这是不是顾凌故意放出来的消息,好欺骗自己回去?
陆云初脑袋要炸了,猛然站起身。
“诶!干吗呢?”
谢川抓住他的手。
手指传来不太强烈的痛感,陆云初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指甲被抠出了血。
谢川从口袋掏出手帕,长叹一口气:“年轻人,人算不如天算,阿嬷一直后悔赶走亲生女儿,我帮她把亲孙子找来了,就算她真出了什么事,也可以瞑目了。”
“况且,他们上一代的事情,你硬要背在你身上,二十多岁扛这么大的锅,你是要当王八啊?活得痛快点咯,你看人家顾董,直接公然出柜呢,连股票都不在乎咯。”
他和陆云初不在一个频道上,以为陆云初还在为见面时阿嬷病倒的事情忏悔。
可陆云初根本不在乎。
他儿时被亲戚赶出来,苦苦挣扎,无人帮他一把,何必对刚见面的老太太如此情深义重。
陆云初瞪着血红的眼睛看向谢川,甩给他一枚戒指。
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下来。
谢女士短暂性休克,抢救成功后送到了单人vip病房,陆云初低头看了一下通讯录,一边往外跑,一边冲呆滞的谢川摆了摆手。
谢川在短时间内被两三条震天动地的消息轰炸,脑袋嗡嗡作响。
自己这位表弟,可真是个人物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医院门口。
陆云初的记忆力很强,他接过刘俊泽的电话,便把号码记住了。
“喂,谁啊?”
对面满是嘈杂声,刘俊泽玩世不恭的声音传过来:“不说话我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