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面镜子里的女孩还在看着她。
那双二十岁的眼睛,里面有泪,也有光。那是还没放弃的光。
凤鸣看着那双眼睛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她知道后面还有镜子。还有更多被藏起来的自己。
第八棵梧桐树出现了。
火焰比之前更旺,几乎吞没了整棵树。但那面镜子还在,镜面没有被火烧到,干净得像刚擦过。
凤鸣走近,看见里面的画面——
二十四岁的自己。
那一年,她刚成为心理咨询师不久。办公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扇窗户。但她很满足。她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
画面里,她坐在那把椅子上,对面坐着一个女孩。
和她差不多大。瘦瘦的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凤鸣记得她。第一个来访者。抑郁症。
画面里,她轻声说着什么,女孩慢慢抬起头,开始说话。说她的失眠,说她的绝望,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没意思。她听着,点头,适时地问一句,让女孩继续说下去。
一次,两次,十次,二十次。
女孩的状态慢慢好起来。开始笑了,开始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开始计划周末去哪玩。她看着那个女孩,心里有一种很满的感觉——那是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真的能帮到人。
治疗了半年。
然后有一天,电话响了。
她接起来,是女孩的妈妈。声音是抖的,断断续续的,但她听懂了——
女儿自杀了。
昨天晚上。趁家里人都睡了。没留遗书。什么都没留。
她握着电话,听着那边的哭声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电话挂了。她把话筒放下,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办公室很安静。只有窗外的车声,远远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
她就那样坐着,坐到天黑。坐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坐到保洁阿姨敲门问“还有人吗”。
她说“有”。然后站起来,收拾东西,下班。
第二天,她照常来上班。坐在那把椅子上,等下一个来访者。门敲响了,她说“请进”。一个新面孔走进来,坐下来,开始说她的故事。
她听着,点头,适时地问一句。
什么都没说。
没有人知道她前一天接过那样一个电话。没有人知道她昨晚一夜没睡。没有人知道她第一次怀疑自己:我真的能帮到人吗?
画面消失。
凤鸣站在镜子前,手攥得紧紧的。
她记得那种感觉。那种“我明明很努力了,为什么还是没用”的感觉。那种“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一行”的感觉。
但她没告诉任何人。
第九棵梧桐树。
镜子里是二十六岁的自己。
画面里,那个女人坐在她对面。四十多岁,脸上有淤青,眼睛肿着,但化了妆想遮住。她说话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家暴。很多年了。
她帮着报警,帮着找庇护所,帮着联系律师。女人感激地看着她,说“谢谢你,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”。
官司打完了。男人被判了,但没关多久。女人带着孩子搬了家,换了工作,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然后有一天,女人来找她。
低着头,不说话。很久之后才开口:“他来找我了。说他改了。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。”
她看着那个女人,想说什么。
女人继续说:“我想了想,也许他真的改了。再说我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。他保证过,不会再动手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喊住她,想说“你别回去,他会再打的”。
但女人已经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女人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感激,有抱歉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命。
门关上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问自己:我真的能帮到人吗?
画面消失。
凤鸣闭上眼睛。
她记得那个女人。后来听说她又回去了。再后来,就没了消息。
她帮了,但没帮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