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面镜子里的女孩还在流泪。

凤鸣看着她，看着那双十四岁的眼睛。她想走过去，想抱抱她。但脚下像生了根，动不了。

那些眼泪还在流，一滴一滴，落在黑暗里。

凤鸣深吸一口气，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，那四棵梧桐树还在燃烧。那些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看着她。她不能停。她必须走下去。

第五棵梧桐树出现了。

树比之前更高大，火焰也更旺。金色的光芒照在镜面上，让里面的画面有些模糊。凤鸣走近，眯起眼睛，才看清——

十六岁的自己。

高中时代。

画面里是一间教室，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，黑板上还有没擦完的板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中间几排座位上。

她的座位就在那里。不前不后，不左不右。最中间的位置。

教室里很热闹。下课时间，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。有人围在讲台边问老师问题，有人在走廊上聊天，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。笑声，说话声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——混成一片。

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。

面前摊着一本书，她低着头，像是在看。但凤鸣知道，她没看进去。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书上的同一行字，很久很久没有翻页。

有人从她身边走过，她抬起头，笑了一下。那个人也笑了一下，然后走过去了。

又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她转过头，答应了一声。那个人说了什么，她点点头，笑了一下。然后那个人也走开了。

她又低下头，继续看那本书。

那本书其实是她随便从书包里抽出来的。她不想看书，但她不知道要干什么。站起来，不知道该去哪。说话，不知道该和谁说。笑，笑完了还是一个人。

所以她学会了假装。

假装在看书。假装不在意。假装自己很好。

画面里，下课铃响了。同学们收拾书包，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有人约着一起回家，有人约着周末出去玩。她最后一个站起来，慢慢收拾东西。

走出教室的时候，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
她一个人，背着书包，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画面消失。

凤鸣站在镜子前，喉咙发紧。

她记得那些日子。记得那些假装看书的课间，记得那些一个人走的长长的走廊，记得那种“在人群里却不在人群中”的感觉。

不是被欺负，不是被孤立。只是……不被看见。

像空气。

第六棵梧桐树。

镜子里是十八岁的自己。

高三那年。画面里是学校的操场，黄昏，天空是橘红色的。很多人还在操场上，跑步的，散步的，打球的。

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。

不是在看什么，只是坐着。书包放在旁边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是她和那个男生的聊天记录。

凤鸣认出了那个男生。

高高瘦瘦的，成绩很好，喜欢打篮球。她偷偷喜欢了很久。从来没说过。只是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，会多看两眼。在食堂看见他的时候，会故意坐远一点，但又忍不住偷偷看。

她写过一张纸条，夹在书里，后来又拿出来撕掉了。

她打过很多字，在对话框里写了又删，删了又写，最后什么都没发。

她只是想，等高考完再说。等考完，就有时间了。等考完，就可以告诉他了。

然后高考结束了。

她还没来得及说，就听说他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。

画面里，那两个人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。男生推着自行车，女生走在他旁边，笑着说什么。男生也在笑，看着她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
她坐在看台上，看着他们走近，走过，走远。

她没有动。只是看着。

天黑了。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。她还坐在那里。

手机屏幕亮了，是妈妈发消息问她怎么还不回家。她看了一眼，没回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背起书包，慢慢往回走。

那天晚上，她躲在被子里哭了。
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着，不让声音出来。哭了很久。

第二天，她照常起床，照常吃饭，照常笑。没有人知道。

她早就学会了。自己消化。

画面消失。

凤鸣站在镜子前，手攥得紧紧的。

她记得那场哭。记得那种“还没来得及就结束了”的感觉。不是多深刻的爱情，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遗憾。但那种遗憾，她也是一个人咽下去的。

没有人可以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