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鸣站在原地,看着阿婆消失的方向。
那些金色的火焰还在烧,阿婆已经不见了。只剩那棵梧桐树,和树上那面镜子——第一面镜子里,七岁的自己还在看着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脚下还是那种没有声音的路。软软的,像踩在厚厚的落叶上。但这里没有落叶,只有焦黑的土地,和那些永远燃烧的火焰。
第二棵梧桐树出现了。
树上的镜子比第一面大一些,镜面也更亮。凤鸣走近,看见里面的画面——
十岁的自己。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件粉色的外套,是妈妈买的,她很喜欢,天天穿着。头发比七岁时长了一点,扎成两个小辫,但不像小时候那样翘着,有点塌。
画面里的她正跑着。
跑进一扇门——那是她们家以前的旧房子,凤鸣记得。客厅很小,沙发是绿色的,茶几上总是堆着东西。
她手里拿着什么,跑得很急,脸上带着笑。
是一张奖状。
凤鸣想起来了。那是三年级,她数学考了第一名。老师发奖状的时候,她心跳得很快,第一个跑出教室,想赶紧回家给妈妈看。
画面里,她跑进门。
“妈!”她喊。
没有人应。
她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举着那张奖状,四处看。厨房没人,卧室没人,卫生间门开着,也没人。
家里空空的。
她站在那里,举着奖状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然后她走到茶几边,把奖状放在上面,压平边角,摆得正正的。这样妈妈一回来就能看见。
她坐在沙发上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窗外的光从亮变暗,从黄变灰。她看着那张奖状,看着上面的字——“奖给三年级二班凤鸣同学”,红色的印章,很鲜艳。
天黑了。
门锁响了。妈妈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菜,脸上带着累了一天的疲惫。
小女孩站起来。
妈妈看见她,说:“饿了吧?我去做饭。”
她等了一下。等妈妈看见茶几上那张奖状。
妈妈从茶几边走过,去厨房了。眼睛看着前面,没有低头。
小女孩站在那里,看着妈妈的背影。
过了一会儿,妈妈又从厨房出来,拿什么东西。经过茶几的时候,她终于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她说了一声,然后继续走。
就那一声。然后进了厨房。
小女孩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张奖状。那么鲜艳的红色,那么好看的字,那么重要的东西。
就换来一声“嗯”。
她慢慢走过去,把奖状拿起来,卷成一个筒,放回书包里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什么都没说。
妈妈也没问。
画面消失。
凤鸣站在镜子前,手攥得紧紧的。
她记得那个晚上。记得那张奖状后来被塞进抽屉最里面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记得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她告诉自己:没关系,下次考好一点,妈妈就会看见了。
但她后来考了很多次第一,妈妈每次都是“嗯”。
只有“嗯”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棵梧桐树。
镜子里是十二岁的自己。
那一年她上初中了。画面里的她躺在床上,脸很红,眼睛半睁半闭。
生病了。发烧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一板退烧药,一个体温计。
家里很安静。没有人。
窗外是白天,阳光照进来,落在床单上。她一个人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她看了很久。
数时间。数裂缝。数自己的呼吸。
水喝完了,她撑着坐起来,自己去倒。头晕,扶着墙走,一步一步。倒了水,又扶着墙走回来。吃药,躺下,继续看天花板。
又睡了。又醒了。又睡了。
天黑了。
门锁响了。妈妈回来了。
脚步声走近,卧室门推开,一只手伸过来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“好点了。”妈妈的声音。
然后脚步声远了,去厨房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那个已经关上的门。
什么都没说。
她早就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妈妈要上班,要赚钱,要做饭,要忙很多事。她不能添麻烦。
所以她学会了不说。
画面消失。
凤鸣站在镜子前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。
她记得那些发烧的白天。记得自己倒水的时候,手抖得差点把杯子摔了。记得晚上妈妈摸她额头的时候,那只手很凉。
但她从来没说过:妈,我一个人害怕。
第四棵梧桐树。
十四岁的自己。
画面里是她的生日。那天她特意早点回家,把房间收拾干净,把书桌擦了一遍。然后坐在客厅里,等。
等妈妈回来。
她想,今天是我生日,妈妈应该记得吧?去年没记得,前年也没记得,但今年应该记得吧?我十四岁了,是个大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