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棵梧桐树。
镜子里是二十八岁的自己。
画面里是深夜。她一个人在家。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,一片灰蒙蒙的。
她坐在地上,靠着墙。
没有原因。就是累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累。
她帮了多少人了?数不清了。有的好了,有的没消息了,有的又回去了。每一个她都用心了,每一个她都尽力了。但结果呢?
那些好了的人,好了就走了。那些没好的,还在疼。
她呢?
她帮了那么多人,谁来帮她?
没有人。
她靠着墙,眼泪流下来。不是那种小声的哭,是真的、憋了很久的、终于忍不住的哭。她捂住嘴,不让声音出来,但眼泪一直流,一直流,流得满脸都是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然后她去洗了把脸。冷水,拍在脸上,把泪痕冲掉。
第二天,她照常上班。坐在那把椅子上,等下一个来访者。门敲响了,她说“请进”。一个新面孔走进来,坐下来,开始说她的故事。
她听着,点头,适时地问一句。
什么都没说。
没有人知道她昨晚哭过。没有人知道她第一次想放弃。
画面消失。
凤鸣站在第十面镜子前。
她的脸上,也有泪。
那些画面里的自己,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瞬间,那些“第二天照常上班”的绝望——她全记得。
“你帮了那么多人。”
阿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凤鸣没有回头。
“谁来帮你?”
沉默。
凤鸣知道答案。从来没有人。
“你知道答案的。”阿婆说,“从来没有人。”
凤鸣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些来访者。那些她帮过的女人。还有那些副本里的女人——绣娘,柳如眉,阿莲,林欣然,周晓敏,陈婉。她帮了她们,陪她们走出那些回廊。
但谁帮过她?
阿婆轻声说:“你祖母也是。她帮了很多人,最后也没找到自己。”
凤鸣睁开眼睛。
祖母。
那个给她玉佩的女人,那个说“我始终没找到我自己”的女人。她也是一样的吗?一辈子都在帮别人,最后也没帮到自己?
她转过身,想找阿婆。
但阿婆不见了。
梧桐林里,多了很多人影。
凤鸣愣住了。
第一个走出来的,是沈绣娘。她穿着那件朴素的衣裳,光着脚,笑着看着她。
第二个是柳如眉。她手里拿着那片烧焦的诗稿,上面有她的名字。
第三个是阿莲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梧桐树下,眼睛里全是光。
第四个是林欣然。她没有穿那套职业装,穿着居家的衣服,很放松。
第五个是周晓敏。她身边站着那个十岁的小女孩,两个人手牵着手。
第六个是陈婉。她的头发还是灰白的,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
还有更多的人。那些她没有直接疗愈、但阿言写下来的母亲们。她们站在梧桐林里,站成一片,像一片海。
她们都在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她。
静静地,等着她。
凤鸣站在第十面镜子前,看着那些人。
那些她帮过的人。
她们都在这里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