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长椅上，抱着婴儿。婴儿在哭，哭得很厉害，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她拍着，摇着，哼着，奶也喂了，尿布也换了，什么都做了，它就是哭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一个老太太走过来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孩子是不是饿了？”老太太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楚，“你这当妈的怎么带的？”

她没说话。只是把婴儿抱得更紧，脸埋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。

老太太走了。

她一个人坐在那里，婴儿还在哭。

回家的路上，她一直在想：是不是我真的不会当妈？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？是不是我不够好？

那些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，转了一路。

画面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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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画面：消失。

镜子前，她站着，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
头发掉了好多。原来那么厚的一把，现在只剩薄薄的一层。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支着，怎么梳都梳不平。

眼圈黑黑的。那种黑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，遮瑕膏都盖不住。眼睛下面还有细纹，以前没有的。

肚子上的肉松松垮垮的，像泄了气的皮球。她用手捏了捏，软软的，没有弹性。那道剖腹产的疤痕还红着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肚子上。

她打开衣柜，拿出以前最喜欢的那条裙子。碎花的，收腰的，裙摆很大。她试了试，拉不上拉链。卡在腰那里，怎么也拉不上去。

她对着镜子，笑了一下。

然后把裙子叠好，放回衣柜最深处。

那个会穿裙子的女孩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
画面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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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个画面：不敢说。

深夜。婴儿睡着了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小小的呼吸声。

她坐在床边，看着那个熟睡的小脸。那么安静，那么乖，像一个小天使。

她忽然想：我好累。

那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
累。是的，累。从孩子出生到现在，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她的腰一直疼，手腕一直疼，眼睛一直涩。她已经不记得上次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时候了。不记得上次安安静静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了。不记得上次照镜子时觉得“我还行”是什么时候了。

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哪怕十分钟也好。什么都不做，就待着。

但那个念头一出现，她就吓到了。

我怎么可以这么想？

婴儿需要我。我是妈妈。妈妈怎么能说累？妈妈怎么能想一个人待着？那不是不爱孩子吗？那不是坏妈妈吗？

她不敢再想了。

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，压到最深处，压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然后她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婴儿的呼吸声在旁边，轻轻的，均匀的。

她听着那个声音，一直听到天亮。

画面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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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结束了。

阿言睁开眼睛。

她的脸上全是泪。不是流，是涌，像决堤的水。她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。然后她捂住嘴，弯下腰，浑身发抖。

凤鸣抱住她。

阿言在她怀里抖，抖得厉害。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抖，控制不住。她的眼泪把凤鸣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，但她还在抖，还在抖。

“她们……”阿言的声音断断续续，被哽咽切成碎片，“她们都不敢说累……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女人。

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，还是那个姿势，还是那张苍白的脸。但她看着阿言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是泪？是别的什么？

“说了，”女人轻声说，“就不是好妈妈。”

那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
阿言看着她，看着这个瘦成一张纸的女人，看着那双还带着奶渍的手，看着那头灰白的头发。

“你们……”阿言的声音沙哑，“你们就这样……一直……”

女人没有说话。

只是点了点头。

格子外面，摇篮还在转。那些女人的歌声还在飘上来，温柔的，疲惫的，永不停歇的。

阿言低下头，翻开本子。

那一页上，她什么都没写。但那页纸在发光。那些记忆，那些画面，那些不敢说的累——它们自己写下来了。在纸上，一笔一画，清清楚楚。

她轻轻摸了摸那些字。

“我记下来了。”她小声说，像在对那些女人说，又像在对自己说，“你们不会消失。”

女人看着她，那双眼睛里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
很微弱。

但那是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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