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言看着那个女人。
她站在格子中央,瘦得像一片纸。灰白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那双手还在轻轻发抖,指尖的奶渍已经干了,像长在皮肤上的一层壳。
“我能看看你的记忆吗?”阿言问。
女人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那里面有犹豫,有恐惧,也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。像一个人等了很久,终于有人来问她,但又怕问了之后,自己承受不住。
阿言翻开本子,准备好笔。
女人没有说话。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阿言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纸上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一个人的记忆。是很多人的。像无数条河流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汇成一片海。那些记忆里有不同的脸,不同的声音,不同的夜晚,但有一种东西是相同的——
是疲惫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疲惫。
画面开始浮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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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画面:新生。
产房里,灯很亮。白惨惨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个女人躺在床上,满头大汗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。她的嘴唇干裂,脸色惨白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大口喘着气,眼睛半睁半闭,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护士把一个婴儿抱到她面前。小小的,皱巴巴的,裹在白色的襁褓里。
“是个健康的宝宝。”护士说,声音很轻,像在宣布什么好消息。
女人看着那个小脸。那么小,那么软,眼睛还闭着,小嘴一抿一抿的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是高兴。是害怕。是说不清是什么的那种复杂。
旁边有人说话:“宝宝妈妈,来,给孩子喂第一口奶。”
宝宝妈妈。
她愣了一下。刚才还是“小王”,现在变成“宝宝妈妈”了。
她接过那个小小的身体,抱在怀里。婴儿的嘴在她胸口拱着,找吃的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从此,她不再是她了。
她是妈妈。
画面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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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画面:无眠。
深夜。很黑。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。
婴儿在哭。那哭声尖细的,刺耳的,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。
她爬起来,摸黑抱起婴儿。手碰到那个小小的身体,温热的,软的。她把□□塞进婴儿嘴里,哭声停了,只剩下吸吮的声音。
她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婴儿松开口,睡着了。她轻轻把它放回小床,盖上被子。刚躺下,闭上眼睛——
婴儿又哭了。
她爬起来。换尿布。湿的,凉的。她摸黑换上新的,把湿的尿布扔在地上。再抱起婴儿,喂奶。
又睡着了。又放下。又躺下。
婴儿又哭了。
再抱起来。摇着。拍着。哼着不成调的歌。她的眼睛涩得像有沙子在里面磨,头一沉一沉的,快要睡着了。但手还在摇,还在拍,还在哼。
不知道多少次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丈夫在旁边打着呼噜,睡得很沉。她一个人抱着婴儿,坐在黑暗里,眼泪流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只是流。
第二天,同事问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她笑着说:“挺好的,宝宝很乖。”
画面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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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画面:隐形。
超市里,人很多。吵吵嚷嚷的。
她推着婴儿车,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。奶粉,尿布,湿巾,菜,肉,还有一些日用品。东西太多,袋子勒得手疼。
她侧着身子,想从人群里挤过去。
一个人撞到她。很重。她没站稳,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。奶粉罐滚出去,尿布散开,菜掉在地上。
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她蹲下来,一样一样捡。
奶粉罐,滚到货架底下去了。她趴下去,伸手够。够不到。再往前爬一点,终于够到了。
婴儿在车里哭。声音很大,整个超市都能听见。
她一边捡东西,一边回头哄:“乖,不哭,妈妈在,马上就好。”
婴儿不听,继续哭。
旁边有人经过,看了她一眼,又走开了。
她蹲在那里,捡着散落一地的东西,哄着哭个不停的婴儿,眼泪掉下来,掉在地上,没人看见。
画面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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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个画面:指责。
公园里,阳光很好。有孩子在跑,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