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没有说话。
阿言的问题还在格子里回荡:“你为什么出不去?”
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指尖的奶渍已经干了,变成一层白色的壳,洗不掉。
格子外面,摇篮还在转。嘎吱。嘎吱。那些女人的歌声飘上来,温柔的,疲惫的,像永远不会停的潮汐。
凤鸣等着。
林渡等着。
阿言也等着。
过了很久,久到阿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女人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我叫陈婉。”她说。
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楚。
“三十八岁那年,我生了一个女儿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那是一个笑,很轻,很淡,像想起什么很久远的事。
“我以为,那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。”
---
陈婉的故事,从那个产房开始。
三十八岁,高龄产妇。怀的时候很辛苦,吐了六个月,腿肿得走不动路。但她高兴。她想要这个孩子想了很久,盼了很久。
生的时候更难。疼了二十多个小时,最后剖的。医生把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她面前时,她哭了。
“是个女孩。”护士说,“健康的。”
她看着那张小脸,心里想:我要保护她一辈子。
从那天起,她就住进了这个摇篮。
不是真的摇篮。是那种看不见的、却永远在转的摇篮。她以为只有自己是这样,后来才知道,所有的母亲都在里面。
她给女儿喂奶。两个小时一次,半夜也要爬起来。她困得眼睛睁不开,但还是要喂。奶水不够的时候,女儿哭,她也哭。她拼命喝汤,喝到想吐,只为了多一点奶。
她给女儿换尿布。一天十几片,夜里也要换。有一回太累了,换到一半睡着了,醒来发现女儿拉了她一身。她没生气,只是笑。
她教女儿走路。弯着腰,扶着那两只小小的手,一步一步。腰酸得直不起来,但她不敢放手。女儿摔倒了,哭,她抱起来哄,比自己摔了还疼。
她教女儿说话。一遍一遍,“妈妈”“爸爸”“狗狗”“花花”。女儿终于叫出第一声“妈妈”时,她哭了。
她接送女儿上学。早上六点起床,做饭,送学校,然后赶去上班。下午五点下班,接孩子,买菜,做饭,辅导作业。一天像打仗,但她觉得值。
她辅导作业。女儿数学不好,她就自己先学,再教。有时候教不会,急,嗓门大了,女儿哭。她又后悔,抱着女儿说对不起。
她开家长会。坐在一群家长中间,听老师讲。老师说女儿成绩中等,但很乖。她听了,又高兴又不高兴。高兴的是女儿乖,不高兴的是成绩中等。是不是她没教好?
她准备三餐。早中晚,每顿不重样。女儿挑食,她就变着法子做。蒸的煮的炒的炸的,各种花样。女儿吃一口,说好吃,她能高兴一整天。
她洗衣服。女儿的衣服要手洗,说机洗伤布料。她蹲在卫生间里,一件一件搓。搓到手指发白,腰直不起来。
她打扫房间。每天都要拖地,因为女儿喜欢在地上爬。她拖了一遍又一遍,不让有一点灰。
女儿生病的时候,她整夜不睡。抱着那个滚烫的小身体,量体温,喂药,敷毛巾。天亮了,女儿退烧了,她才敢闭眼。睡两个小时,又起来上班。
女儿不开心的时候,她想办法哄。讲笑话,做点心,买小礼物。女儿笑了,她就跟着笑。女儿哭,她也想哭。
她累。
她真的很累。
但她不敢说。
因为所有人都说:母亲就是这样伟大的。母亲就应该这样。母亲怎么能说累?说了累,是不是不爱孩子?
她没说过。
一次都没有。
---
女儿十八岁那年,考上大学了。
外地的大学,很远。要坐火车,十多个小时。
陈婉送她去火车站。帮她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,又嘱咐了一堆话——按时吃饭,天冷加衣,别熬夜,有事打电话。
女儿一直点头,说知道了,知道了。
火车快开了。女儿站在车门口,忽然转过身,抱住了她。
“妈。”女儿说,声音闷在她肩膀上,“谢谢你。”
陈婉愣住了。
“你辛苦了。”女儿说。
那三个字,她等了十八年。
她哭了。在站台上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哭得止不住。女儿也哭了。两个人抱着哭,火车在身后鸣笛。
女儿上车了。趴在窗口朝她挥手。她也挥手。火车开走了,她还站在站台上,挥着手。
回到家,家里空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空了的房间。女儿的房门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,床单是新换的,书桌擦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