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她们爬到了最高处。
面前是一个格子。和其他的一模一样——铁的栅栏,干枯的花环,那花环上的花已经完全褪色了,只剩一些灰白色的枯枝。
但格子里的女人,没有抱婴儿。
她站在那里,扶着栏杆,看着她们。
她很瘦。瘦得像一张纸,风吹过来会飘走。头发很长,灰白色的,从肩上垂下来,一直垂到腰际,像很久很久没有剪过。她穿着一条褪色的裙子,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一种灰蒙蒙的蓝。赤着脚,脚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。
脸上有很多皱纹。眼角,嘴角,额头,每一道都深深的,像刻上去的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是亮的。
和下面那些空洞的眼睛完全不一样。那里面有光。很微弱,像远处的一点烛火,但确实是光。
凤鸣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阿言说过的话:那里有一个人在看着我们。
就是她。
阿言也爬上来了,气喘吁吁,脸涨得通红。她抱着本子,站在凤鸣身边,看着那个女人。
女人看着她们三个人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试着笑一下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陌生,但也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是欣慰?是终于等到了的那种欣慰?
“你是谁?”凤鸣问。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凤鸣,看着那双和她一样疲惫的眼睛。
然后她慢慢转过身,指了指下面那些转动着的摇篮。
那些女人还在里面,抱着婴儿,摇着,唱着。从高处看下去,她们像无数个小小的点,在巨大的摇篮里转动。那些歌声飘上来,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我是她们。”女人说。
她的声音很沙哑,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。
“也是我自己。”
她伸出手,让她们进来。
格子很小,本来只够一个人待着。四个人挤进去,几乎贴在彼此身上。但很奇怪,这个格子里没有床,没有婴儿,只有光秃秃的铁板。
凤鸣看着她。近看更清楚了,她的脸很苍白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但那双眼睛,始终是亮的。
“婴儿呢?”阿言问。
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像纸一样薄。指尖还有没洗干净的奶渍,白色的,干涸的,像长在皮肤上的一层东西。
“我的孩子,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她抬起头,看着她们。
“但我还在这里。”
阿言愣住了。
“你出不去?”她问。
女人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那双手,看着那些永远洗不掉的奶渍。
凤鸣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女人的孩子长大了。离开了。但她自己,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摇篮。因为她当了太久的“母亲”,已经忘了不当母亲的时候,自己是谁。
她被困在这里。
不是因为婴儿。
是因为她自己。
“我出不去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,“我不知道出去之后,能去哪。”
格子外面,摇篮还在转。那些女人的歌声还在飘。那些手还在伸。
而她就站在这里,站在最高处,看着她们。
看了多久?
不知道。
但她在等。
等有人来问她:你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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