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手很年轻,皮肤光滑,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。有的手很老,皮肤像树皮,指节粗大变形。有的手白,有的手黑,有的手上有戒指,有的手上有伤疤。
每一只手都不一样。
每一只手都在递东西进来。
她们是谁?
她们也在照顾孩子吗?她们的孩子在哪里?她们累不累?有人问过她们累不累吗?
凤鸣想喊。想喊她们停下,想喊她们歇一会儿。
但她发不出声。
在这个格子里,她只是一个母亲。母亲不需要说话,只需要做。
阿言站在下面,看着那个格子。
凤鸣在里面。她能看见她的身影——抱着婴儿,摇着,拍着,接过东西,放下东西。一遍一遍,永不停歇。
她翻开本子,想写点什么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一行字浮现出来。不是她写的,是从纸里渗出来的:
“那些手的主人,也是母亲。她们在外面照顾,但从来不被看见。”
阿言抬头看那些从栅栏外伸进来的手。
密密麻麻。无数双。
她们伸进来,递东西,缩回去。又从另一个地方伸进来,递东西,缩回去。没有脸,没有名字,只有手。只有付出。
没有人问她们:你的孩子呢?你累不累?
没有人看见她们。
阿言的眼睛湿了。
林渡站在最下面,背对着那些手。
她的任务是挡住它们,不让它们把阿言也拉进去。那些手在她身后伸来伸去,有的碰到她的背,冰凉冰凉的,像死人。
她没有躲。
她看着凤鸣那个格子,看着那个在里面不停转动的身影。她知道凤鸣在经历什么。那种永不停歇的疲惫,她见过。在那些母亲脸上,在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眼里。
她伸出手,想抓住一只从身边伸过去的手。
那只手被她握住,僵住了。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——温热的,活的。她用力想把它拉进来,想看看它的主人是谁。
但那只手一碰到她,就消失了。
像烟一样散开。
然后从另一个地方,又伸出来一只。一模一样的手,做着同样的事。
那些手的主人,不在这个空间里。她们在另一个地方,在无数个真实的夜晚,在无数个疲惫的黎明,在永远不能被看见的角落里。
林渡松开手,看着那些手继续伸进来,继续递东西,继续消失。
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凤鸣还在那个格子里。
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多久。手臂已经麻木了,只是机械地动着。眼睛半睁半闭,视线模糊。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,只是嘴唇在动。
婴儿还在哭。
那些手还在伸。
她忽然想起进来时看到的那行字:你要成为她们,才能看见她们。
她现在是她们了。
她终于知道那种累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心里渗出来的、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累。是那种想喊停但不敢喊的累。是那种“我不能停,停了就是不爱”的累。
她抱着婴儿,轻轻摇着。
眼泪流下来。
她不知道是为自己哭,还是为那些母亲哭。
婴儿还在哭。
那些手还在伸。
摇篮还在转。
嘎吱。嘎吱。嘎吱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