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里很暗。

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是惨白惨白的，照在地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，混着别的什么——是孤独的味道。

周晓敏蹲在小女孩面前，看着她。

小女孩还蜷缩在床上，抱着膝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但她没有躲，也没有缩回去。她就那么看着周晓敏，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。

周晓敏看着她。

这张脸，和她一模一样。只是更小，更稚嫩，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，没有被那些手打出恐惧。但那眼睛里，有一样东西和她一样——是疼。

藏了二十年的疼。

“对不起。”周晓敏开口。
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对不起，把你藏了这么久。”

小女孩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
周晓敏的眼泪流下来。但她没有擦，就那么让它流。

“我以为把你藏起来就好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断断续续，“我以为只要你不出来，我就不会疼了。我就可以假装一切都好。我就可以……就可以活下去。”

小女孩还是看着她。

“可是你不在，我更疼。”周晓敏说，“我一个人在上面，做那个听话的、乖的、不惹事的周晓敏。每天笑，每天说‘好’，每天告诉自己他是爱我的。但晚上躺在床上，我睡不着。我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块。”

她伸出手，轻轻放在自己胸口。

“这里。空空的。”

小女孩的眼睛动了动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，“我在下面，也空空的。”

周晓敏看着她。

“你不在，我也空。”小女孩说，“我在下面等你。等了好久好久。我以为你忘了我了。”

周晓敏摇头，用力摇头。

“没有。我没有忘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？”

周晓敏愣住了。

是啊。为什么不来找她？

她想起那些年。每一次被打之后，她都躲进卫生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个自己也在看她。但她不敢认。她怕认了，就会承认那个“不乖的自己”还在。就会承认那些疼是真的。

她宁愿假装那个自己死了。

假装一切都是她的错。

假装只要她够乖，一切就会好起来。

“我害怕。”她说，终于说出了那三个字，“我害怕找到你。”

小女孩看着她。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找到你之后，发现我真的是错的。”周晓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“怕发现那个不乖的我，真的是该被打的。怕发现……一切都是我的错。”

小女孩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周晓敏的脸。

那只手很小，很凉，但碰在脸上，有一种奇怪的温度。

“你不是错的。”小女孩说。

周晓敏愣住了。

“你不是错的。”小女孩又说了一遍，“你只是想画画。你只是考了95分。你只是想去海边读书。你只是……想被爱。”

周晓敏的眼泪决堤了。

她捂住脸，哭出声来。不是那种压抑的、无声的哭，是真的、放声的、憋了二十多年的哭。那哭声在地下室里回荡，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变成无数个回声。

小女孩没有动。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她哭。

等她哭得差不多了，小女孩又说：

“疼吗？”

周晓敏抬起头，看着她。那双眼睛红肿着，全是泪。

“疼。”她说，声音沙哑，“好疼。”

小女孩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也疼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。

一个大的，一个小的。一个站在上面，一个坐在下面。一样的脸，一样的眼睛，一样的疼。

周晓敏伸出手。

小女孩也伸出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，周晓敏感觉到了什么。

不是温度，不是触感，是别的——是一种“回来”的感觉。像身体里空了很久的那个地方，终于被填满了。

小女孩开始发光。

不是刺眼的光，是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像烛火一样的光。那光从小女孩的身体里透出来，越来越亮，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。

但她一直在笑。

看着周晓敏，一直在笑。

周晓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，但她也在笑。两个人都在笑，隔着那层越来越亮的光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周晓敏说。

小女孩点头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