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再转。怀孕。
她想要孩子。结婚两年了,她想当妈妈了。
他说:“现在不是时候,你工作不稳定。”
她说:“我可以的……”
他看着她。那眼神,她看不懂。
后来她流产了。医生说是意外。她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“以后会有的。”他说,“别难过。”
她点头。她想,他是关心她的。
画面再转。无数次。
冷暴力。几天不说话。他下班回来,吃完饭就看电视,一句话都不跟她说。她问他什么,他“嗯”一声,或者根本不答。
热暴力。推搡。掐脖子。每一次之后,都有道歉,有拥抱,有“我是为你好”。
每一次,她都原谅了。
因为她想,他是爱我的。他只是脾气不好。他只是压力大。他只是……
她想了无数个理由。
画面再转。最近一次。
她被他按在墙上。他的手掐着她的脖子,不紧,但足够让她呼吸困难。
他的脸凑过来,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。
他说:“你这样,谁会爱你?”
她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他说:“除了我,没人要你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,他说得对。
画面再转。最后。
她被困在这个家里。日复一日。起床,做饭,打扫,洗碗,等他回来。吃饭,看电视,睡觉。第二天,一样。
父母打电话来,问:“他对你好吗?”
她笑着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去厨房洗碗。
水龙头哗哗地流。她站在水池前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泡得发白,指节上都是茧。
她继续洗。
一下。一下。
画面结束。
阿言睁开眼睛。
她的脸上全是泪。不是流,是涌,像决堤的水。她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。然后她捂住嘴,弯下腰,浑身发抖。
凤鸣冲过去抱住她。
阿言在她怀里抖,抖得厉害。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抖,控制不住。她的眼泪把凤鸣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,但她还在抖,还在抖。
“他……”阿言的声音断断续续,被哽咽切成碎片,“他说没人要她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周晓敏。那个坐在床上的女人,那么瘦小,那么苍白。她抱着膝盖,像刚才画面里那个六岁的小女孩,那个十岁的小女孩,那个十五岁的、十八岁的、二十二岁的、无数个夜晚的自己。
周晓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没人要你。”阿言说,声音沙哑。
周晓敏点头。
“是没人要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除了他。”
凤鸣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瘦得只剩下骨头。她握紧它,说:
“不是的。”
周晓敏看着她。
“你值得被爱。”凤鸣说,一字一句,“不是那种爱。”
周晓敏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是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。像冰封的河面下,有水流在涌动。
她想说什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温柔的三下。
“晓敏?”男人的声音,“怎么还不睡?”
周晓敏的身体僵住。
那种僵,是从脊椎开始,一瞬间传遍全身。她看着凤鸣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她用口型说:
快走。
凤鸣拉着阿言,林渡已经打开了衣柜的门。三个人闪进去,把门关上。
衣柜很小,很暗,挤在一起。衣服的味道,樟脑丸的味道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是恐惧的味道。
门开了。
男人走进来。
他穿着睡衣,那件深蓝色的睡衣。他走到床边,在周晓敏身边坐下。
“失眠了?”他问,声音温柔,“我陪你。”
周晓敏躺下。他躺在她身边,伸出手,把她搂进怀里。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,哼起一首歌。
是摇篮曲。那种母亲唱给孩子听的,温柔的,让人安心的调子。
“睡吧,睡吧,我亲爱的宝贝……”
凤鸣从衣柜的缝隙里看出去。
床头柜上那盏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床上。男人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。他拍着周晓敏的背,一下一下,那么自然,那么亲密。
周晓敏躺在那里。
她的眼睛睁着,望着天花板。
一动不动。
那画面那么温馨。丈夫半夜醒来,担心妻子失眠,过来陪她。他抱着她,拍着她,哼着摇篮曲让她入睡。
完美的画面。
但凤鸣看见了周晓敏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望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没有表情,没有泪,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望着。
像一具尸体。
摇篮曲还在继续。男人的声音温柔,像任何一个好丈夫。
衣柜里,阿言捂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林渡一动不动,但凤鸣感觉到她的手,握成了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摇篮曲停了。男人的呼吸变得均匀。他睡着了。
周晓敏还是那样躺着,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。
凤鸣从衣柜缝隙里,一直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眼睛里的东西,她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那个东西,叫“死”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