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别墅里安静得可怕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,是连呼吸都像被放大的安静。凤鸣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。很白。白得像医院的墙。
她在等。
等所有人都睡着。等那个男人“休息”。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把门关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。
凤鸣轻轻起床,走到门边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走廊里很暗。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她看见阿言的房门也开了,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看向林渡的房门。
林渡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总是最快。
三个人无声地走向周晓敏的房间。
门虚掩着。凤鸣轻轻推开门,里面很暗,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周晓敏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孩子。
她抬起头,看着她们进来,没有惊讶。好像知道她们会来。
阿言走到床边,在她面前坐下。凤鸣和林渡站在门口,守着那扇门。
周晓敏看着阿言手里的本子,轻声说:
“你们真的要看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恐惧,也是别的什么。像一个人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有人来问,但又怕那个人来了之后,会转身离开。
阿言点头。
“我要写下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写下来就不会消失。”
周晓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点了点。
“很疼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阿言翻开本子,闭上眼睛。
手放在纸上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凉意——从指尖漫上来,漫到手腕,漫到整条手臂。那是记忆的温度。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、从不敢翻出来的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涌上来。
画面开始浮现。
第一个画面,是六岁。
周晓敏举着一张画,跑进家门。画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有大有小,手牵着手。她说那是爸爸、妈妈和她。她画了很久,用了好几张纸,终于画出一张自己满意的。
她把画举到爸爸面前,脸上全是期待的笑。
爸爸看了一眼。只一眼。
“画得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他说,把画推开,“重画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那张画还举着,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。
妈妈在旁边说:“爸爸是为你好,你要画得更好才行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画。那几个小人还在手牵着手,笑着。但她突然觉得,他们笑得有点假。
她没哭。只是把画收起来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那天晚上,她把那张画撕了。撕成很小的碎片,扔进垃圾桶里。
画面一转。十岁。
她拿着成绩单跑回家,数学95分,语文98分。她很高兴,跑进门就喊:“妈!妈!我考了95和98!”
妈妈接过成绩单,看了看,脸上露出笑容:“不错。”
她把成绩单又拿给爸爸看。爸爸接过来,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那5分怎么丢的?”他问。
她愣住了。
“粗心?”爸爸看着她,“你这样以后怎么办?中考怎么办?高考怎么办?”
她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我……我下次会注意……”
“下次?”爸爸把成绩单扔在桌上,“每次都下次,每次都粗心。你这样能有什么出息?”
她哭了。眼泪掉下来,滴在地板上。
爸爸说:“哭什么哭?说你两句就哭?这么娇气,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?”
妈妈在旁边,没说话。
她捂住嘴,不敢哭了。
画面再转。十五岁。
她想学画画。放学后偷偷去报了一个兴趣班,用自己的零花钱。她画了一个月,觉得自己画得还不错。
有一天,妈妈收拾房间,发现了那些画。
“这是什么?”妈妈问。
她站在旁边,小声说:“我画的……我在学画画。”
妈妈的脸色变了。
“学那个有什么用?”妈妈说,“好好读书才是正经。这些乱七八糟的,能当饭吃?”
她说:“我喜欢……”
“喜欢?”妈妈叹气,“这孩子,不听话。”
那些画被收走了。她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可能是扔了,可能是烧了。她再也没见过。
画面再转。十八岁。
高考结束了。她想报外地的大学。那个城市很远,在海边,有她向往了很久的专业。
饭桌上,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。
爸爸放下筷子。
“走那么远干什么?”他问,“女孩子家,在身边好。”
她说:“那个学校专业很好……”
“专业好有什么用?”爸爸说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谁照顾你?生病了怎么办?受欺负了怎么办?”
她想说,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
爸爸说:“报本地的。离家近,有什么事家里还能照应。”
她看着妈妈。妈妈低着头吃饭,什么都没说。
她报了本地。
画面再转。二十二岁。
工作了。同事介绍认识了他。他温柔,体贴,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,会在她加班时送夜宵,会在下雨天来接她。
父母见了他,很满意。
妈妈说:“这小伙子不错,稳重,有责任心。”
爸爸说:“工作也好,家里条件也好。赶紧定下来。”
她看着他的笑脸,觉得应该是幸福的。
结婚那天,她穿着婚纱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想,这就是一辈子了吧。
画面再转。结婚后。
第一次争吵。因为菜咸了。
他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。然后他端起那盘菜,摔在地上。
瓷片四溅,汤汁溅到她的裤腿上。
“你连个饭都做不好?”他吼。
她站在那里,吓得不敢动。
然后他走过来,抱住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温柔,“我太急了,我是为你好。以后注意点,行吗?”
她点头。眼泪掉下来。
他说:“别哭,哭什么?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不敢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