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没有走。

那天“上班”之后，他又回来了。推开门，从白光里走进来，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。

“路过超市，看见有新鲜的车厘子。”他笑着把袋子递给周晓敏，“你爱吃的。”

周晓敏接过袋子，低头看那些车厘子，紫红色的，很新鲜。她小声说：“谢谢。”

凤鸣看了一眼那袋车厘子。她记得周晓敏说过，他不爱吃酸的。

客厅里，电视开着。男人坐在沙发上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：“晓敏，来，一起看电视。”

周晓敏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他自然地伸出手，搂住她的肩膀。那动作很熟练，很自然，像做过一万遍。

电视里放着家庭剧。屏幕上，一对夫妻在吃饭，笑着说话。背景音乐温馨，画面色调温暖。

男人看得很投入。他偶尔点评几句：“这丈夫真体贴。”“这妻子真贤惠。”

周晓敏在旁边点头，偶尔附和一声。

但他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，凤鸣注意到了——不是搭着，是扣着。手指微微用力，固定在那个位置。

周晓敏的身体，微微前倾，靠着沙发边缘。那不是放松的姿势，是随时准备起来的姿势。

男人转过头，看着凤鸣。

“凤鸣是吧？”他笑着问，“听晓敏说你是做心理工作的？心理咨询师？”

凤鸣点头：“算是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他说，“现在的人压力大，需要你们这样的人。晓敏有时候也想不开，你们多聊聊。”

又是“想不开”。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永远带着一种微妙的调子。像在说：她有病，你们治治。

他又看向林渡。

“林渡，当兵的？女兵可不多见。”他语气里带着赞赏，“厉害。保家卫国，光荣。”

林渡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他又看向阿言。

“阿言，写书的？这么小就当作家了？”他笑得更温和了，“写的什么书？爱情？还是别的？”

阿言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
她想起本子上那行字。不能说错话。不能质疑。

“随便写写。”她小声说。

男人笑了：“谦虚。”

他从茶几上拿起那袋车厘子，打开，倒进一个玻璃碗里。然后他端起碗，递到周晓敏面前。

“来，多吃点。”他说，“你爱吃的。”

周晓敏伸手去拿。

凤鸣看见了。

周晓敏拿了一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她的脸上带着笑，但那笑——是苦的。那车厘子是酸的，她不喜欢的酸。但她咽下去了，又拿了一颗。

男人看着她吃，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。

“好吃吗？”他问。

周晓敏点头：“好吃。”

他又转向凤鸣她们：“你们也吃，别客气。”

阿言伸手拿了一颗，放进嘴里。确实是酸的。很酸。她差点皱眉头，但忍住了。

她看着周晓敏。周晓敏还在吃，一颗接一颗，脸上始终带着那个笑。

那个笑让阿言心里发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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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还在放。男人看得入迷，偶尔点评几句。周晓敏坐在他旁边，一颗一颗吃着车厘子。

阿言站起来。
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她说。

她走进一楼的卫生间，关上门。门锁上了，咔哒一声。

她靠在门上，深吸一口气。然后翻开本子。

她想试试。

看看那个男人的记忆。看看他到底是什么。看看他——是不是也有一个“门后面的自己”。

她闭上眼睛，手放在本子上。

一开始很顺利。

画面浮现出来——一个小男孩，七八岁，蹲在角落里。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很凶：“哭什么哭？再哭还打你。”另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温柔但无力：“忍忍就过去了，他是为你好。”

小男孩抬起头，脸上有泪痕，但没有哭。他学会了。

画面一转。男孩长大了，十几岁。他在学校里，被同学欺负。他回到家，父亲问：“怎么了？”他说：“没事。”父亲说：“没事就好，别惹事。”

他学会了。

再一转。成年了。他有了自己的家。他看着妻子，眼神和父亲当年看母亲的一样。他伸出手，妻子的身体微微发抖。

他想起父亲的话：“她是你的女人，你要管好。”

他学会了。

画面开始扭曲。

不是画面本身在扭曲，是那些脸——父亲的脸，母亲的脸，同学的脸，妻子的脸——都在笑。笑得狰狞，笑得刺眼，笑得让人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