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碗,连手都没擦,快步走到厨房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然后她转过身,压低声音,几乎是气声:
“别说。不能说。”
她拉着她们,躲进厨房最里面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扇小窗,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不是害怕,是恐惧。
那种习惯了恐惧的人,才会有的恐惧。
“你们看见了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那些门后面的东西。我知道你们看见了。”
凤鸣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但不能说。”周晓敏的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,“说了,他就会知道。然后房子会变小,我们会被挤在一起,出不去。”
“他是谁?”凤鸣问。
周晓敏的眼神涣散了。她看着那扇小窗,看着窗外那片惨白的光,喃喃地说:
“我丈夫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是……我父亲。有时候是,有时候不是。”
阿言愣住了。
“他对我很好。”周晓敏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真的很好。所有人都这么说。我妈说他是个好丈夫,我同事说他顾家,连我自己都觉得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觉得什么?”林渡问。
周晓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因为洗碗,泡得发白,指节上还有没冲干净的洗洁精泡沫。
“觉得是我不好。”
阿言的眼泪涌出来。她翻开本子,想写什么,但手在抖,笔都握不稳。
“你不好什么?”林渡的声音很平,但有一种压着的东西。
“不够温柔。”周晓敏说,“不够听话。不够让他满意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她们。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,又什么都有。
“他打我,是因为我不乖。”她说,“他骂我,是为我好。他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是爱我的。”
厨房里安静极了。只有水龙头还在流,哗哗的。
阿言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凤鸣伸出手,想握住周晓敏的手,但周晓敏缩了一下,没让她握。
林渡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但她的眼睛,那种眼神——凤鸣见过。在废墟里,当阿莲说“我救了他们”的时候;在透明迷宫里,当林欣然说“我还重要吗”的时候。那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的眼神。
外面突然传来开门声。
不是很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周晓敏的身体猛地一僵。那种僵,是从脊椎开始,一瞬间传遍全身。她脸上的疲惫、恐惧、茫然,全部消失,换成那个标准的、焊上去的笑。
只用了半秒钟。
门开了。男人走进厨房,笑着看着她们。
“聊什么呢?”他问,声音温和。
周晓敏笑着迎上去:“没什么,和她们说说话。”
男人看向凤鸣。那眼神很温和,像亲切的长辈。
“你们是晓敏的朋友,多陪陪她。”他说,“她有时候想不开,你们开导开导。”
凤鸣看着他。
“想不开”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。不是关心,是责备。像是在说:她有病,你们帮帮。像是在说:她有问题,所以你们要理解我。
凤鸣想起周晓敏刚才说的话:他对我很好,所有人都这么说。
她看着他的笑,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笑容那么温和,那么亲切,那么无懈可击。
但周晓敏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。那姿势,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狗。
男人伸出手,揽住周晓敏的肩,轻轻拍了拍。
“好了,我去工作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好好玩。”
他走出厨房,走进那片白光里。
门关上。
周晓敏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。那个姿势,一直没变。
厨房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水龙头,还在哗哗地流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