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晓敏在他旁边坐下。坐得很小心,只坐半个沙发,身体微微侧着,对着他。
男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周晓敏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放松下来,继续笑。
凤鸣看着那只手。拍手背的动作,看起来很亲密。但她注意到,周晓敏的另一只手,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,紧紧攥着衣角。
餐桌上摆满了菜。
六菜一汤,热气腾腾。红烧肉,清炒时蔬,糖醋排骨,蒸鱼,西红柿炒鸡蛋,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碗排骨汤。每一道菜都摆得很好看,像饭店里端出来的。
周晓敏坐在最边上,挨着厨房的门。她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——
给男人夹一块排骨:“多吃点。”
给凤鸣夹一筷子青菜:“尝尝这个。”
给林渡舀一勺汤:“小心烫。”
给阿言夹一块鱼肉:“鱼很新鲜的。”
她自己面前,只有一小碗米饭,和一点点青菜。几乎没动。
男人坐在主位,吃得慢条斯理。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说:“晓敏,这个肉有点老。”
周晓敏立刻说:“我下次注意。”
他又夹了一筷子鱼,说:“这个火候刚好,不错。”
周晓敏点头,脸上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笑。
他夹起一筷子菜,放到周晓敏碗里:“来,多吃点。”
周晓敏看着那筷子菜,愣了一下,然后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她低头吃那筷子菜,吃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阿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她想起本子上那行字,想起“女儿要乖,妻子要贤”,想起那个“说错话,门会动”。
凤鸣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。
阿言闭上嘴,低头吃饭。
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吃完了。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偶尔有男人点评的声音,偶尔有周晓敏小声应和的声音。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吃完饭,周晓敏开始收拾碗筷。
凤鸣站起来,说:“我帮你。”
周晓敏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轻,不注意根本看不见。然后她点点头,轻声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把碗筷端进厨房。
厨房很干净,白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周晓敏站在水池前,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是这栋房子里第一次有“正常”的声音。
凤鸣站在她旁边,假装帮忙擦碗。
她看着周晓敏的侧脸。那张脸上,笑容已经没有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,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她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刷着碗,像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。
凤鸣轻声问: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周晓敏的手停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然后继续洗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听见:
“你们快走吧。”
凤鸣看着她。
“这里……”周晓敏顿了顿,眼睛还盯着洗碗池里的水,“不适合你们。”
凤鸣想再问什么——
“晓敏?”
客厅里传来男人的声音。不高,不低,就是正常的、温和的呼唤。
但周晓敏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那种僵,是从脊椎开始,一瞬间传遍全身的僵。她的肩胛骨绷紧,后背绷紧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放下手里的碗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来了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调子。
她没有看凤鸣。只是转身,走出厨房。
背影那么直,又那么轻。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鸟。
凤鸣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
水龙头还在流,哗哗的。碗还泡在水里,一半干净,一半脏。
客厅里传来男人温柔的声音:“今天累不累?坐这儿歇会儿。”
周晓敏温柔的声音:“不累。”
然后是电视的声音,新闻联播的片头曲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温馨,那么完美。
但凤鸣站在厨房里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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