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走到林欣然面前。

她站得很近，近到能看清林欣然脸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那层精致的粉底下，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；眼角细纹里藏着的疲惫；嘴唇因为太久没喝水而起的皮。

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，开口：

“你累吗？”

林欣然的手停了一下。

然后她慢慢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，像两口枯井。她看了很久——可能是在辨认，也可能只是在发呆。

然后她说：

“你是谁？HR的吗？”

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。

“我不需要休息。”

她低下头，把手放回键盘上。继续敲。

嗒。嗒。嗒。

林渡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
她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，看着那根绷直的脊背，看着那双手在键盘上飞快移动。那双手很漂亮，指甲修剪整齐，涂着裸色的指甲油。但那双手在抖。

很轻。不注意根本看不见。

但林渡看见了。

凤鸣也看见了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不是林欣然“看不见”她们。是她“不想看见”。

任何关于“累”的问题，任何可能让她停下来想一想的问题，都被她自动屏蔽了。因为不能想。想了就会累。累了就是不够好。不够好，分数就会降。分数降了，墙就会挤过来。

这是她的规则。

也是她的牢笼。

凤鸣看向阿言。阿言靠在墙上，脸色发白。她翻开本子，看着刚才写的那几页记忆，一页一页翻。

翻到某一页时，她停住了。
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那一页，声音很轻，“她有一次想停下来。但没停成。”

凤鸣走过去看。

本子上，阿言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那个画面：

林欣然坐在家里的沙发上。手机响了，是母亲的来电。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，手指悬在接听键上。

她想接。

真的想接。

那几秒钟，她的脸上有一种表情——不是疲惫，不是麻木，是别的什么。是渴望。是想说“妈，我累了”的那种渴望。

但她没有接。

电话断了。屏幕上显示“未接来电”。

她看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放下手机，继续看电视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第二天，母亲又打来。她接了，说：“挺好的，忙。回头打给你。”

她没打回去。

那是她最后一次有机会说“我累了”。

凤鸣合上本子，抬头看向林欣然。

她还坐在那里，还在敲键盘。嗒。嗒。嗒。

凤鸣她们就站在旁边，看着她重复。

一遍。一遍。又一遍。

上班，开会，敲键盘，看手机，加班，站起来看窗外，坐回去，敲键盘。每一个动作都一样，每一次停顿都一样。

只有一次——手机掉在地上的那一刻。

不知道是第几轮循环。林欣然站起来看窗外，转身时手肘碰倒了手机。手机掉在地上，屏幕朝下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她低头看着那部手机，愣了一秒。

那一秒里，她的脸上闪过一点东西。

是恐惧？是解脱？是别的什么？

凤鸣看不清楚。

然后她弯腰捡起手机，擦干净屏幕，放回桌上。坐回去。继续敲。

循环重置。

凤鸣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这个女人。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透明的牢笼里循环了多少遍。不知道那些墙正在一点一点逼近。

但她知道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