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废墟里的“第二天”和“第一天”没有什么区别。天空还是那种血色的黄昏,远处的火光还是那样一跳一跳,皮靴声还是那样一遍一遍经过。
但凤鸣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也许是她自己。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。阿言已经在收拾本子,把写过的页角压平。林渡站在地窖口,背对着她们,看着外面。
孩子们也醒了。最小的那个女孩揉着眼睛,看着阿言,小声叫:“姐姐……”
阿言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我们要出去一下。”她说,“你们躲好。别出声。”
最大的男孩看着她们,眼睛里是那种“又来了”的眼神。他点了点头,把孩子们往角落里拢了拢。
阿言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,写了几个字,递给男孩。
“如果我们天黑没回来,”她说,“你们就躲好。一直躲好。”
男孩低头看那张纸。上面的字他不一定认识,但他收下了,折好,塞进怀里。
三个人爬出地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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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找到阿莲的时候,她还在井边。
那口井。石头井沿,被熏黑了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井水还是那样黑,反着光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阿莲蹲在那里,背对着她们。她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,正在井水里洗。一下,一下。
那件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。原本的颜色应该是鲜亮的蓝,现在只剩一层淡淡的青灰。那片暗红还在——不是颜色,是痕迹,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痕迹。
但她还在洗。
凤鸣打了一个手势。三个人躲到一堵断墙后面,只露出眼睛,看着井边的阿莲。
她们没有惊动她。只是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远处传来皮靴声。
阿莲的手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紧张,只是空空的,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她把那件湿淋淋的蓝布衫搭在井沿上,赤着脚,朝一个方向走去。那个方向有一片空地,什么都没有,只有焦黑的土地和一些零星的灰烬。
她走到空地中央,停下来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在这!”她喊,声音沙哑,但很大,“来抓我啊!”
凤鸣心里一紧。
影子兵出现了。
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一队,两队,三队。它们穿着军装,端着枪,排着队朝阿莲走去。没有脸,只有轮廓,但那轮廓里的恶意,浓得化不开。
阿莲开始跑。
她朝另一个方向跑。跑几步,回头看一眼,确认它们跟上来。她跑得不快——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故意的,要让它们追上,又不能让它们太快追上。
她一直跑,一直跑,往废墟深处跑。
跑到废墟边缘,快要看不见了——
消失了。
不是躲起来,是“消失”。像电视信号断掉一样,整个人突然不见了。
凤鸣愣住。
下一秒,井边有动静。
阿莲又出现了。
她蹲在井边,那件蓝布衫又搭在井沿上——还是原来的样子,湿淋淋的,那片暗红还在。她伸手拿起衣服,开始洗。
一下。一下。
皮靴声又响了。
她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站起来。走。跑到空地中央。喊:“我在这!来抓我啊!”
影子兵出现。她跑。消失。
再出现。洗衣服。皮靴声。跑。喊。消失。
一遍。一遍。又一遍。
凤鸣看着那个循环,后背发凉。
阿言捂住嘴,眼眶红了。
“她……”阿言的声音在抖,“她一直在重复。一遍一遍,引开它们。”
凤鸣明白了。
阿莲的执念,就是那一天。那一个下午。那几个小时。
她跑出去,引开敌人,以为能救孩子们。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——不知道自己后来遭遇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死了,不知道孩子们其实活下来了。
她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动作。跑出去,引开它们,以为这一次能成功,以为这一次孩子们能得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