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的“一夜”很难熬。
不是因为冷——虽然确实冷,那种阴冷从土墙里渗出来,钻进骨头缝里。也不是因为挤——五个孩子加上她们三个,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。
是因为那些声音。
每隔一阵,就有皮靴声从头顶经过。咚。咚。咚。有时候近,有时候远。每次经过,孩子们就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最小的那个女孩会用手捂住自己的嘴,眼睛瞪得大大的,在黑夜里像两颗小星星。
凤鸣数不清她们经过了多少次。
只知道外面那片血色的天空,有时候会变暗——不是黑,是那种深红发紫的颜色,像淤血。那时候皮靴声就特别多,特别密,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出来活动。
等天空又变亮一点——还是血红,但没那么暗了——凤鸣决定出去。
林渡拉住她。
凤鸣在她手心写:“我——去——找——她。”
林渡皱眉头。写:“危——险。”
凤鸣写:“知——道。”
林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手,写:“我——留——下——保——护——孩——子。”
凤鸣点头。这正是她想的。
阿言突然拉住凤鸣的衣角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凤鸣看着她。
阿言的眼睛里还有恐惧,但还有别的东西——那种“我必须去”的光。她抱着那个本子,攥得紧紧的。
“我可以写下来。”她说,“她的故事,我要写下来。”
凤鸣点头。
两个人爬出地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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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墟比从地窖里看见的更大。
到处都是烧焦的房子。有的只剩半面墙,有的只剩一堆碎砖。木头烧成黑炭,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。瓦片碎了一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凤鸣和阿言猫着腰,借着断墙的掩护,一点一点往前走。
每走几步,就能看见一些东西。
一只孩子的鞋。小小的,布面的,已经烧得只剩一半了。歪歪斜斜地躺在灰烬里。
半张烧焦的照片。能看出上面有人,但脸已经糊了,只剩一个轮廓。
一个打碎的碗。白瓷的,碎成好几片,散在地上。旁边还有一双筷子,也烧焦了。
那些东西都还在。
但主人已经不在了。
阿言一边走一边流泪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流,流了满脸。但她没有停下来擦,只是走,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东西,像要把它们都记住。
她腾出一只手,翻开本子,用另一只手飞快地写着什么。一边走一边写,字歪歪扭扭的,但她不停。
凤鸣没有拦她。
她知道,那是阿言的方式。
躲过三队影子兵之后,她们看见了那口井。
就是之前在远处看见的那口。石头井沿,被熏黑了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——圆形,磨得很光滑,以前应该有很多人来这里打水。
井边蹲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姑娘。穿着蓝布衫,头发散乱,披在肩上。她背对着她们,蹲在井边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正在井水里洗。
一下。一下。
洗得很慢。很用力。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凤鸣示意阿言留在原地,自己慢慢走近。
那姑娘没有回头。她只是继续洗,继续洗,像世界上只剩这一件事。
走近了,凤鸣才看清她在洗什么。
是她自己的衣服。
那件蓝布衫,前襟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。不是血的新鲜的那种红,是干了又洗、洗了又干、最后变成暗褐色的那种红。
洗不掉。